串流時代當道，+可能代表「加號」，代表內容延伸與無限可能；然而，+有時可能是沈重的十字架，或是徬徨的十字路口，這正是CNN+告訴我們的事。
3月29日，CNN敲鑼打鼓推出付費串流服務CNN+，前期投入3億美元，招聘約500位新聞工作者，量身打造數位內容，預計第一年吸引200萬名訂戶，月費5.99美元；4年內投資10億美元，目標至少1,200萬人訂閱。他們認定，剪線潮難以逆轉，這將是電視新聞的逃生出口。
不到一個月，CNN新任總裁宣布關閉CNN+，原有員工資遣或轉任其他單位，年訂戶按比例退費。據統計，頭一個月只吸引約15萬名訂閱者，節目平均收看人次只有1萬人。
身為有線電視新聞始祖，這是一大挫敗，CNN錯失了什麼？電視新聞如何轉型？這場3億美元的鏡花水月，對台灣電視產業有何免費啟示？關鍵詞有幾個：收視趨勢，串流大戰，媒體併購潮，Netflix。
CNN+, the streaming service that was hyped as one of the most signifiant developments in the history of CNN, will shut down on April 30, just one month after it launched. https://t.co/K92mv8qBE7
— CNN (@CNN) April 21, 2022
CNN+設想的美好數位藍圖
首先，當然是讓電視台主管脊背發涼的收視數字。
去年第3季，CNN黃金時段的收視人口，較前一年下滑46%；尤其25到54歲收視群，更是大跌52%。雖然福斯新聞與MSNBC也很慘，然而，CNN受衝擊最深。更糟的是，美國民眾不只不看電視新聞，他們根本不看有線電視，轉而擁抱Netflix、Disney+等串流影音服務。據統計，光是去年，全美就有400萬家庭剪掉第4台纜線。
上述兩組數字，驅動CNN全力轉向串流服務。他們的規劃藍圖裡，電視新聞進軍數位世界分為幾大路徑：
- 明星主播或記者開闢數位原生節目，更親和、更直白、更個人觀點，像是當家主播庫柏（Anderson Cooper）的私房日記；
- 電視頻道因媒體特性或時段限制，節目胃納有限，串流服務提供更多元的內容形式，例如找影視明星或網紅主持旅遊、美食節目，或是製作新聞紀錄片；
- 隨選影音資料庫，像是將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的節目重新編輯，更加YouTube化，更適合透過網路瀏覽；
- 線上互動內容，例如直播專訪美國政府防疫顧問福奇（Anthony Fauci），同時讓網路用戶參與討論，他們比喻為「影音版Clubhouse」。
CNN+為什麼原地爆炸？
看似誠意滿點，創意充沛，CNN經營階層也信心飽滿，認為有機會衝出新藍海，他們甚至引用《紐約時報》數位訂戶破千萬為例，認為自家品牌與內容也有此潛力。
其實，CNN不是第一個積極進軍數位串流的新聞台，2018年，福斯新聞就推出訂閱制數位服務Fox Nation，同樣每月5.99美元，同樣運用主播增闢生活化節目，加入克林伊斯威特的電影、警察辦案實境秀，據估計訂戶約百萬上下。CBS與母集團也有「派拉蒙+」、NBC 環球推出「孔雀 Peacock」，電視新聞OTT大戰早已登場。
既然如此，為何唯獨CNN+踢到好痛好痛的鐵板？原因有二：
一、大刀闊斧的數位改革
一是其他新聞台採取較為保守的漸進策略，大多以既有新聞頻道內容為主，搭配同一集團的影音資源販售，像是NBC 結合旗下運動頻道、影集與動畫；CBS則仰賴派拉蒙影業大片與自家影集吸粉，在此一商業邏輯下，「新聞」並非獨立產品，而是搭售節目。福斯新聞則訴求死忠鐵粉，快打慢攻，並未投入龐大資源。
相對的，CNN決定放手一搏，重新打造全數位內容，無論投資、人才招募、節目企劃，野心都是獨樹一幟，他們強調CNN+不是「CNN二台」，而是打一場完全不同的數位戰爭。當然，決策高層的盤算裡，希望CNN+未來與同集團HBO Max一起綑綁搭售，互相拉抬，尷尬的是，這又撞上第二個因素：人事變動。
二、人事變動
CNN的母公司華納媒體集團，原本隸屬於電信巨頭AT&T；去年5月，AT&T決定專注經營本業，宣布將把華納媒體交由Discovery，合併另組一家上市公司，Discovery擁有經營權。
2月間，CNN總裁因醜聞離職，CNN+失去最大支持者；即將接手的Discovery高層，又公開宣稱「將合併Discovery與HBO Max兩大串流服務」，迎戰Netflix等對手，唯獨漏掉CNN+，更埋下不祥陰霾。
就在此一尷尬窗口，CNN+上線試溫。等到4月初，兩家公司合併完成，新老闆檢視各項業務數字，很快做出「CNN+是賠錢貨」的結論，大刀一揮，宣布停損。
這是混亂、痛苦、陰錯陽差的10倍速過程，新節目尚未上線就腰斬、上百名優秀新聞人剛跳槽就失業、CNN的招牌形象也因而重挫。問題是，CNN+此一決策錯了嗎？
作為事後諸葛，或許可以說，CNN+壯志未酬，原因在於「總體方向正確，戰略評估錯誤，戰術無法驗證」。
總體方向正確，戰略評估錯誤，戰術無法驗證
方向正確，因為傳統電視收視人口萎縮、剪線族長期趨勢不變，如果固守客廳螢幕，營收與影響力只會不斷下滑，而且看不到底線。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戰略錯誤，因為CNN高層對新聞內容收費過度樂觀，為了拉開對手差距，決定孤注一擲，大張旗鼓投入資金與人力，結果回收不成比例。尤其，「新聞」作為獨立銷售產品，必須克服多重消費心理門檻與轉換階段；以他們師法的《紐約時報》為例，也曾有付費牆失敗的慘痛教訓，CNN的初期評估與策略訂定，顯然嚴重失準。
戰術無法驗證，因為CNN+若要長期培養人氣與買氣，必須先通過「耐得住寂寞」與「耐得住賠錢」兩大考驗，可惜，經營權轉換，讓他們連上訴二審的機會都沒有，無法驗證各項戰術是否有效。
對於台灣電視產業，相較之下，「好消息」是剪線潮不如美國激烈，據NCC公布的資料，2017年第3季有線電視創下527萬戶高峰後，5年來持續下滑，去年第4季剩下474萬戶，共減少53萬戶，萎縮約1成。
「壞消息」是，相對溫暖舒適的產業環境，可能像是溫水煮青蛙，難以大刀闊斧改革，也難以逼迫經營階層正視5年後的危機，積極投資數位內容。更大的警訊是，Netflix大魔王的未來衝擊，可能遠超出目前想像。
Netflix訂戶首度下滑後，給電視新聞業者的警訊？
Netflix前陣子公布，今年第1季總訂戶減少20萬戶，近年首度下滑，預估第2季還會萎縮200萬戶。因應此一情勢，有兩件事被搬上檯面：一是Netflix可能收緊用戶分享密碼的行為，二是考慮開放插入廣告，一旦成真，兩者都將衝擊本土電視業者。
首先，Netflix若緊縮非同住用戶的分享行為，無論是限制IP或提高家庭戶價格，將迫使部分用戶增加收視成本，進而擠壓其他影音娛樂消費預算。以美國消費者為例，每月花在串流服務的預算約為10～15美元，串流平台業者必須共同搶奪此一餅塊。同理，當Netflix等串流平台訂戶增加，同樣可能排擠家庭影音娛樂預算，加速有線電視剪線潮。
更可怕的是，Netflix若打破成規，開始涉足數位廣告市場，一來將如同YouTube吸納大量影音廣告預算，二來Netflix更容易推動價格差異化，降低有廣告版本的訂戶費用，將回頭衝擊有線電視市場。
所以，CNN的困局，也是全球電視新聞業者的共同危機：如何面對一個穩定萎縮的市場，設法併軌移動到數位世界，開拓未來的收視族群與營收基礎？
代價高昂的媒體轉型個案
CNN+的失敗經驗裡，仍不乏值得借鏡的亮點，美國電視新聞探索串流服務的過程發現，串流新聞內容往往較不制式、實驗與創意彈性較高，記者與主播也更能發揮專業與熱情，而不需分分秒秒都擔心收視率，新人也獲得更大發揮空間；另一方面，觀眾更加「在意獲取知識，而非意見」，互動性更強，更容易產生品牌連結。
而且，新聞雖然不易獨立銷售，仍可能是電視產業的旗艦產品，黏合同集團的戲劇、綜藝、運動等娛樂內容，創造鮮明性格與品牌。
至於電視新聞最大的轉型挑戰，往往來自經營高層，如同《紐約時報》的解讀：CNN+原地爆炸，暴露了高階主管難以駕馭瞬息萬變的市場、難以適應科技與消費者習慣的每日變動，連帶之下，他們對於數位媒體的未來，產生深刻的哲學分歧，電視台的命運因而被無情拉扯。
CNN的悲劇，也是新聞媒體的共通處境。這一場壯志未酬的鐵達尼悲劇，也是一堂代價高昂的媒體轉型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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