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人們會說起的一年，這是人們說起就沉默的一年。……大地不再生產，它吞噬。天空不下雨，只下鐵。」
80年前，德國戲劇家布萊希特的詩句，2019年在香港廣為傳誦；誰知2020年，此語幾乎全球成讖，新聞媒體也不例外。送走這奇特、煎熬、驚險跌宕的一年，它為新聞產業留下哪些足堪追索的蛛絲馬跡？
歸結三點：關係的復興，歧路的探索，平台的博弈。
一、有關係，沒關係
這一年，從美國到台灣，媒體產業兩大爆款當屬Podcast與新聞信。廣告行銷網站「鼓吹」（The Drum）主編薩克利夫（Chris Sutcliffe）甚至認為，2020是「聲音復興」的一年。
然而，Podcast與新聞信都不算新工具，而是「新感情，舊回憶」，早已溫煮多年。兩者同時爆發，也可視作一種「關係復興」。與傳統媒體形式相較，Podcast、新聞信更強調親密感與關係連結，更強調利基內容與深度溝通，更強調理解受眾心理、經營黏度社群；套用一個流行語詞，它們更重視搶攻「心佔率」，而非市佔率。
另一角度來看，Podcast與新聞信的崛起，意味著內容創造者的風格益發重要，平庸乏味是關係殺手，面對網紅媒體日益蓬勃，新聞生產者必須思考：如何在不違反專業知能的前提下，形塑一種獨特魅力，與茫茫網海內容拉開區隔。
帕特爾（Rishad Patel）是亞洲媒體轉型主題網站Splice共同創辦人，他認為，新聞媒體不只應走向訂閱制等「直客模式」（direct-to-consumer），更應該開創一種「信任者模式」（direct-to-believers），不管對方信任你的原則、信任你的內容，或單純信任你，新聞媒體若能證明自己尊重並重視這些核心讀者，同時證明自己能提供有用且有益的內容，理解他們的需求、重視他們的關係，這些信任者會成為你的最佳戰友，也是口碑行銷的最佳推銷員。
不只媒體實務圈，西方傳播學界也日益重視「讀者關係」的研究，尤其聚焦於「新聞消費的複雜性」及「新聞信任如何運作」。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學的梅婕（Costera Meijer）是其中代表，她研究發現過去25年來，新聞工作者逐漸將重心移至消費者身上，「報導品質」與「讀者互動」不再是互斥概念，媒體從業者也不再高高在上，孤芳自賞，而是熱烈擁抱讀者關係。
梅婕也呼籲同儕，作為新聞學者，若要讓優秀新聞報導得以生存，就必須深入理解新聞用戶的體驗，理解他們何時會被報導吸引，理解他們的體驗如何在不同時間、地點、需求、習慣、心情、裝置、媒介和平台之間產生轉變。
「有了關係，沒關係」，追根究底，無論廣告模式、訂閱模式或贊助模式，若無群眾基礎，上述模式都難以成立。
二、狡兔20窟
2020年另一項啟示是，越能分散營收來源的媒體，面臨外來重大變局時，更有機會安然度過危機。過去一年，有些媒體因實體活動受限而痛苦不已，有些媒體因廣告萎縮而受創嚴重，也因如此，迫使新聞機構積極開發不同營收模式，媒體研究人員索普（Esther Thorpe）評估，疫情在短短幾個月裡，讓新聞產業的轉型進程加速大約5年。
於是我們看見，原先遲疑網路收費的媒體，紛紛架起付費牆；依賴程式化廣告的網站，積極投入「內容比對行銷」（Contextual targeting）；大型媒體網站趁著業務下滑，重新優化廣告機制與流程，或是尋求外部電商合作。
男性育兒網站Fatherly執行長羅斯曼（Michael Rothman），整理臚列20種「內容網站不靠廣告的營收模式」，從訂閱、贊助、捐贈、內容聚合等發行端收入，到導購分潤、聯名商品、事件行銷、讀書或品酒俱樂部等商品端營收，或企業工作坊、行銷公關課程、內容授權、校園或信用卡等大宗訂戶的B2B模式，像是一個琳瑯滿目的工具箱，不同媒體視其特性與優勢，若能開發越多有效工具，就可能發展出更好的生存模式。
《廣告周刊 AD Week》媒體主編邵申（Lucinda Southern）總結指出，新聞業者2021年的關鍵詞是「保持彈性」。
三、科技平台探戈：
2021年另一紅圈重點，就是新聞產業與科技平台的動態協商。
一方面，掌握通路叫牌權的科技巨頭不會吝於秀肌肉，例如，Google瀏覽器Chrome開始阻擋「不符標準」的網路廣告，就連《紐約時報》網站首頁的大型廣告也被擋。
Google意圖減少廣告干擾的原意雖佳，問題是，有些標準並不透明，也很難統一量化，以「耗費電腦資源」一項為例，用戶電腦效能、瀏覽器下載新舊都可能造成影響，此舉讓媒體及廣告業者抱怨，Google作為最大廣告競爭者，形同利用瀏覽器市佔優勢，身兼「線上廣告的法官、陪審團與世界警察」。
加上Google Chrome早已宣告，即將淘汰第三方Cookies，可能加劇與數位媒體、線上廣告業者的衝突。
另一方面，科技平台也在關鍵場域顯露弱點，進而影響與新聞產業的競合。除了美國商務部控告臉書涉及壟斷，要求拆分Instagram、WhatsApp，將削弱這家社群巨頭的王國權杖；同樣重要的是，Google在法國、日本等7國與媒體談判，藉由名為「新聞櫥窗」（News Showcase）的內容聚合計畫，向合作媒體支付授權費用。
Google官方宣布，未來3年，共將支付10億美元給全球合作媒體。以法國為例，Google已與《世界報》、《費加洛報》、《解放報》等6家傳統媒體簽約，除了每年提供約3,000萬歐元（近10億台幣）授權費用，網友若透過Google訂閱機制（Subscribe with Google）付費訂閱，Google只抽取5%佣金。
對合作媒體更有利的是，Google不但承諾分享部分訂戶數據，也願補貼試閱期的優惠價差。以法國《世界報》數位版為例，目前約4成網路訂閱來自Google，這些新訂戶首月試閱價1歐元，正常月費9.99歐元，價差將由Google全額吸收。
此舉意義重大，此前，臉書與Google大多採取「造橋鋪路」策略，在各國推出新聞產業補助，例如在台灣，他們積極贊助新聞獎項、支持新聞查核計畫、獎勵媒體創新專案，雖然都是值得鼓勵的好事，但他們堅拒考慮新聞授權付費。
去年，澳洲政府指稱線上廣告81%流向臉書與Google，因而立法強制科技平台支付新聞授權費，兩大平台一度威脅，將不准用戶分享澳洲媒體內容。如今，在歐盟等國壓力下，科技巨頭是否不只造橋鋪路，同時被迫「開倉賑糧」？對跨國科技企業相對友善的台灣，是否有機會均霑？將是兩個巨大問號。
3年10億美元的全球媒體授權費，是一項沈重投資嗎？作為參照數字，美國司法部不久前指控Google壟斷搜尋市場，論據之一，就是Google付出天價授權金，讓蘋果裝置預設Google為搜尋引擎，價碼是每年80到120億美元。
此外，法國開風氣之先，向Google、蘋果、臉書與亞馬遜四大巨頭開徵「數位服務稅」，預計一年增加4億歐元稅收，歐盟也準備跟進。他們認為，跨國科技公司長期自該國公民身上獲取暴利，基於社會公平，理應合理回饋。
換言之，2021是科技巨頭「出來跑，遲早要還」的一年，他們與媒體產業的競合博弈，可能出現重大化學變化，值得擦亮眼鏡坐等。
隨著疫苗施打緩慢普及，新聞媒體可望迎來漸趨常態的新年頭，當然，媒體產業的「常態」意味著不斷摸索、持續掙扎、容忍挫折，但願最終收穫智慧經驗，有朝一日回首時，不再是沈默以對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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