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牌電視節目，一名程式設計師，一段印度網站的爆紅影片，透露哪些愛恨交織的新聞生態？
普特尼（Dean Putney）是美國西雅圖的軟體工程師，創辦一家名為Glowforge的3D雷射印表機公司，趕上自造者風潮，獲得不少好評。普特尼與媒體產業毫無關係，但很在意資訊消費的品質，8月底，他作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將個人推特帳號改名為「PBS新聞時刻粉絲帳號」，任何人看完1小時「新聞時刻」，然後在他的推特留言，普特尼就會捐款10美元給該節目。
「新聞時刻」（NewsHour）是美國公共電視PBS招牌節目之一，開播於1975年，每天晚間黃金時段播出一小時，內容包括當天重大新聞、深度報導及新聞分析。普特尼在個人網誌寫了一篇文章，詳述推薦「新聞時刻」的理由，大致濃縮如下：
1.理解時事很重要，但是，新聞報導的節奏越來越快，除非投入大量時間精力，否則很難充分消化每天重要事件。而且，24小時電視新聞、爆炸成長的新聞網站充斥太多意見，太少事實，且背後常有利益操縱，種種現象強迫他思考：如何找到可信、有效率、健康的「資訊攝食」（information diet）？
2.經過幾年嘗試，他建立一個私人清單，其中，他認為「新聞時刻」是首選，一是因為該節目易得性高，除了傳統電視管道，YouTube官方頻道還有直播、完整節目及隨選片段，全部免費；二是因為新聞選材及編輯嚴謹，豐富多元，讓他覺得「自己的寶貴時間被尊重」。
3.金流及利益結構清楚，節目資金來自捐贈、贊助，沒有隱藏利益或置入收買；不像部分網路新媒體，資金、消息來源及編輯立場都不透明。
4.「新聞時刻」是個歷史悠久的節目，有著明晰、公開的編輯準則，他認同這些準則，且讓他在日常收視過程中，具體驗證它們不是空話。
媒體人的自我要求
普特尼提及的編輯準則，也可稱為「麥尼爾／萊勒新聞學」。麥尼爾（Robert MacNeil）與萊勒（Jim Lehrer）因報導水門案聽證會而聲名大噪，獲頒艾美獎。後來，兩人聯手開創「新聞時刻」，成為製作人兼雙主播；麥尼爾退休後，萊勒獨挑大樑，曾主持多屆總統辯論會，被譽為最受信任的新聞主播之一。
2011年，萊勒告別主播台，他在最後一集節目裡，自述該節目的製播準則：
1.不要做出任何無法自圓其說的新聞；
2.報導、撰寫新聞時必須設身處地，假設自己是新聞主角；
3.假設每則新聞至少有另一種立場或版本；
4.假設觀眾跟我們一樣精明、體貼、善良；
5.假設所有報導對象都一視同仁；
6.假設個人生活都是隱私，除非新聞發展足以推翻此一前提；
7.仔細區隔純粹新聞與意見、分析，並清楚標示它們；
8.不要使用匿名消息來源，除非是極其罕見的重要特例；
9.不要引用匿名受訪者的人身攻擊；
10.最後，我們不是娛樂事業。
這10條都不難理解，也非長篇大論，卻是對當下嘈亂新聞環境的平衡與反制。放在今天，它們或許有點老派，不夠辛辣刺激，很難在激烈廝殺的收視率戰爭中獲勝。然而，這正是打動普特尼的關鍵，他認為，許多電視新聞故意讓觀眾產生憤怒或迷惑反應，藉此提高收視率；反之，新聞時刻的報導冷靜、充滿同理心，相信人性良善，而非挑動負面情緒。
因此，普特尼鼓吹網友「給新聞時刻一個機會」，該節目正透過YouTube頻道募款，他藉機發起這項網路活動。
普特尼不是網路紅人，他的公益贊助活動並未爆紅，但獲得骨董級科技記者、《連線》創刊主編凱利（Kevin Kelly）的轉推，我因此注意到此事。
普特尼是個普通人，以一己之力，誠意闡述動機與理由，發起一項迴響不算巨大的媒體行動；然而，這正是最可貴之處。
不喜歡現在的新聞環境？你可以做出改變
包括我在內，多數人不滿當前的資訊環境，經常批評媒體煽情誇大或扭曲事實、抱怨社群平台獎勵偏激言論、擔心假新聞及假帳號帶風向，侵蝕民主機制與言論空間……。我的經驗是：批評媒體很有爽度，也能帶來點閱及認同掌聲；但是，光是斥責新聞媒體，很難改變現實狀況，媒體主管及老闆挨罵久了，耳朵練出厚繭，加上壓倒性的生存焦慮、科技平台夾縫中的無力感，最終，很難產生變革能量。
尤其在台灣，早已沒有「一錘定音」這回事，電視、網站、報刊雜誌、社群寫手、網紅網美都在一場資訊亂鬥裡，企圖搶奪注意力與詮釋權。就像普特尼擔心的，其中夾雜太多宣傳及隱藏利益，「博恩置入事件」就是明顯例證，雨後春筍般的新聞網站或社群網紅，通常未揭露幕後金主、營運結構、利益宣告，甚至連可供核實的「關於我們」、寫手名單或新聞來源都付闕如，往往一張粗糙的聳動迷因圖（Meme）、一個不負責任的陰謀論，就能賺取成千上萬的點閱及分享。
像是9月4日，一段傳自印度的網路影片，宣稱「中共蘇愷戰機遭台灣飛彈擊落」。雖無足以辨識的證據，也未註明出處，但聳動內容吸引無數目光。在印度「IFE新聞網」推特帳號上，推文1小時內就獲得2,000多人按讚、1,000多人轉推，下方英文留言歡騰鼓舞，慶賀解放軍被狠狠教訓；少數人質疑影片真實性，但未獲回應。還有網友打預防針，強調即使為真，兩岸軍方都不會承認。
當然，此事根本是子虛烏有。這個自稱「新媒體」的印度IFE新聞網所有資訊源都蒐自網路，並非一手採訪，事前也未查證，單純利用印中衝突情緒，編造網路爆紅內容，賺取廣告利益，連帶擴散至中文網路圈。
這就是我們面對的資訊環境：始自專業媒體的蕭條與怠惰，發散為政治或商業利益競相混水摸魚，導致一般人焦慮、困惑、虛無，最終資訊選擇困難。
建立你自己的「媒體食譜」
我要強調，並非所有新媒體或自媒體，都有投機詐騙心態。無論臉書、YouTube或各種寫作平台，都有不少嚴肅彙整時事、提供詮釋，甚至親身採訪的個人與團體，他們大多具備以下特徵：
1.揭示真實姓名或身分，或足供查證的利益關係人，包括股東及經營人；
2.誠實揭露利益關係，是否接受資助、置入、餽贈招待、廣告邀約，是否與特定企業或政治組織有任何關聯；
3.標註內容是原創或引用，提供轉述事件的可信來源，清楚區隔事實與個人詮釋、臆測、分析。
數位資訊時代，「由上而下」的單向傳播，就像盛極一時的傳呼機（BBCall）永不復返；同理，唯有「由下而上」的匯流力量，才能扭轉當下的資訊亂鬥生態。這正是我倡議「資訊履歷溯源」、「建立信任名單」的原因。當越多人像普特尼一樣，認真追求一個「可信、有效率、健康的資訊攝食」，並積極分享自己的推薦理由，試圖影響其他人，就越可能藉由集體力量，建構一個較好的新聞生態。
無獨有偶，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傳播助理教授方可成，近年大力提倡「媒體食譜」，呼籲每個人建立資訊攝取清單，避開品質參差不齊的網路雜訊，強調「讀什麼，你就是什麼」（You are what you read）。他也不時邀請各行各業的專業人士，分享自己的媒體食譜。
媒體食譜、資訊攝食、資訊履歷溯源，其實都是同一概念，「自己的新聞自己救」；就像普特尼，藉由資訊溯源→訂立標準→排除可疑來源→開列清單→行動支持→推薦擴散，建立一套個人鑑別系統，優先閱讀可信清單的資訊來源，支持值得支持的專業媒體或個人。
若遇見清單外的網路訊息，例如前述印度網站，必須先存疑，進行基本查證，搜尋該來源的背景資料、過往內容可信度、是否有其他信任來源報導等等；若無確實證據，則暫時放進觀察名單，拒絕協助擴散，或提供查核組織深入查證。
無論愛恨，現代公民很難脫離新聞資訊，台灣網路資訊中心（TWNIC）去年調查報告顯示，「新聞資訊」是上網行為的第二大需求，約9成網民會瀏覽新聞，比例僅次於「即時通訊」；同一報告提及，桌機或筆電流量最大的15個網站中，5個是新聞媒體，更別提名列前茅的雅虎、臉書及Line，都是新聞消費的大水管。
這正是「媒體識讀」的積極意義，與其期待新聞環境一夜長大、昨非今是，不如從自己做起。就像「餐桌改變產地」，當社會群體改變資訊消費習慣，自然提供正面誘因，鼓勵專業生產者放棄慣行邏輯、驅動更多個人或團體投入製作負責任的內容。
當我們關心自己的媒體飲食習慣，就像關心晚餐是否殘留農藥、重金屬、化學添加物，或許，我們不只改變自己，也正在改變新聞滋長的土壤。
【長期徵求媒體書籤】
為了共襄盛舉，我將長期徵求「我的媒體書籤」，歡迎提供自己的推薦清單，一個不少，五個不多，無論是專業媒體、個人部落格、臉書專頁、YouTube頻道……都可以，只要符合你的鑑別標準即可，請附上推薦理由，10字或100字都很好，若是萬言書，恕我會有點吃力。
符合資格的「媒體書籤」，我會整理附於下次文末，或個人Medium帳號裡，供網友交流聞香。來信可要求不具名，也可標註真名或筆名；前10位獲選者，我自掏腰包致贈一本新書，以示薄謝。請寄至：[email protected]。讓我們像交換餐桌菜色一樣，交換彼此的資訊主廚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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