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書寫下在台灣作為新二代的成長經驗之後,我在各個訪談、演講的場合重複過無數次這句話:「我叫劉育瑄,我是在台灣出生長大的新移民二代,因為我的媽媽是柬埔寨廣東人。」
頂著新二代的這個身份,我談了很多在台灣成長的心聲,對新二代日漸增多的看法。然而,關於我母親的故事,始終有很多空白。其中一個最多人好奇的問題就是:「妳媽為什麼要嫁來台灣?」
一直到去年2月,在疫情中要再度回到美國東岸完成學業前夕,一通母親焦心的電話中,我才聽到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
關於媽媽在柬埔寨的那段空白
從小,我和媽媽的交流,並不是一直都順利。我在彰化長大,家裡親戚都講台語。然而我媽媽剛來台灣的時候,「僅」會說中文、廣東話、柬埔寨話和越南語四種語言,不通台語,所有親戚與我和我媽說話時,都會切換成中文。
即使如今我跟我媽的台語都溝通無礙,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仍改不了習慣。在看了無數年的台語八點檔、在菜市場巴結老闆娘年輕漂亮、在工廠跟廠長師傅交換哪種酸痛貼布最有效25年之後,我媽的台語簡直能秒殺一票台灣年輕人。要我說,她的台語比中文的口音還要輕微很多。
然而,我記得小時候,每當我爸聽不懂我媽想要講什麼,我就會替我媽「翻譯」,用中文解釋我媽剛剛的中文句子,到底想表達什麼。每次我這麼做的時候,我媽都會特別開心驕傲,說:「生女兒真好,老爸你看,你女兒都知道我想講什麼。」
只是我媽從來不提她來台灣以前的事。或許因為語言障礙,也或許因為她以前在柬埔寨內戰倖存留下的心理創傷,也或許只是很現實的,她的工廠女工工作實在太累太忙,我們很少聊我們的感受,總只聊些柴米油鹽的生活小事。
上中學之後,我和媽媽的隔閡日漸增大。戰爭失學的她,無法理解我學校的事情。既然無法理解我的世界,她能替我做的,就是確保我衣食無憂。她仍拚命地加班,每週從週一上班到週六,連颱風天停班停課,只要工廠還沒斷電就照樣去。而我能做的,就是不再提我到私立學校就讀的心理調適,也盡量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好,不讓她擔心。
我們這種奇異的默契,一直持續下去。我們對對方永遠報喜不報憂,因為不想讓對方擔心或感到負擔。到美國念大學的幾年,我中間因為憂鬱症休學回台灣,搬到台北居住工作,我都沒有跟我媽說過任何我在美國經歷的學業或經濟上的困難。
休學前,我只用我媽可以理解的方式跟她解釋,「不好意思,要讓妳多擔心一年,妳女兒我因為用頭腦太兇,頭腦感冒生病了,讀不下書、也每晚睡不著覺。我還是會自己賺生活費,請不要擔心。」
我媽說,妳不要想那麼多,頭腦用太多生病的話,就休息,不要太累。老媽工廠有個師傅,腰閃到,還沒休息好就跑回來上班,腰就一直痛吼。他老婆怎麼講,講都講不聽。
我從來沒有想過,對心理疾病沒有任何了解、且因幼年失學,沒有學過任何生物或科學的老媽,可以用如此以人為本的角度,去包容和理解我。
當時我的第一年留學生活不適應,我想到,自己是學好了英文才去美國上學的,適應上就有那麼多困難。當年只草草學過中文會話,一句台語都不通的老媽,在沒有網路的時代一個人嫁到彰化,到底該多孤單無助?
但我也沒有問過,不僅是因為我不想她擔心,也因我不確定她是否願意談論以前的往事。

想有自己的家庭與孩子,即便害怕也要跨國結婚
時間快轉到2019年,因為疫情,我再次中斷美國的生活回到台灣,在台中租了房子、找打工,上了兩學期日夜顛倒的線上課程。去年2月,決定回美國上實體課跟找實習。從來沒有干涉過我做任何人生決定的老媽,突然情緒失控在電話裡大喊:「妳為什麼要回去?美國疫情那麼嚴重,如果妳有什麼事妳老媽我要怎麼辦?」
在那通電話裡,不知道為何,我第一次對媽媽坦承了過去幾年舉目無親的國外求學,我隻身一人的辛苦跟害怕。也因如此,我才知道了當初25歲的我媽決定要嫁來台灣,真正的原因。
「媽,我是學了英文才出國唸書了,妳當初一個人嫁來台灣,不怕嗎?」
她笑笑地回答:
「怕啊,但沒有辦法。我長大的時候,戰爭,沒有(失去了)媽媽,但是我想要有自己的家庭,生一個自己的孩子。
「我不想嫁柬埔寨的本地男人,柬埔寨的男人那時候很花心,一有錢了,就娶第二個老婆回來。不然就要嫁那種很窮很窮,家裡地板還是泥土的,跟他一起拚。但是以後一旦拚有一點錢了,他還是帶第二個老婆回來,在妳面前都不怕。
「我也試過嫁我們廣東人、或者潮州人。有讓媒婆介紹幾個人,但華人很重視嫁妝。每一個講好的對象,一來家裡看到我們窮,就沒有聯絡了……
「我能怎麼辦?我柬埔寨本地男人不能嫁、華僑男人也不能嫁,我又不能一輩子跟妳已經結婚的舅舅、舅媽住。我想要我自己的孩子,我想要有我自己的家人。剛好有人說可以去跨國婚姻介紹所相親,看了幾個台灣男人,覺得妳爸年輕、老實、人又好。」
隔著電話,聽得出我媽含著淚,訴說遠嫁當然很辛苦,但是醫生告訴她懷孕懷了一個女兒的時候,她多麼開心、還去廟裡謝謝神。
移民故事百百種,他們的堅韌與盼望卻永不變
我在〈跨國婚姻就是人口販賣?她們不是商品,而是為了夢想離開家鄉的年輕女孩〉這篇文章裡,試著去給大家有別於台灣社會對東南亞跨國婚姻刻板印象的不同觀點,卻忽略了我們都是人,人的故事有千千百百種。當過去的台灣社會錯誤地責怪新移民母親未能成功督導我們這些新台灣之子的課業,沒有把孩子的中文教好時,我們忘記了,這些母親有多少母親都是像我媽一樣,是為了有自己的孩子可以疼,才生下我們。
聽了我媽決定嫁來台灣的真正原因後,比起近乎機械性的自我介紹我是在台灣出生長大的新移民二代,我才真真實實地感覺到,自己在歷史上的時間線,承載著代代移民的堅毅性格與對下一代的盼望。我的外公外婆從廣東遷移到柬埔寨,他們的女兒從柬埔寨遷移到台灣,他們女兒的女兒,我,又從台灣遷移到美國。外公外婆的移民故事已經失傳,但我媽的故事,會繼續透過我寫的故事,傳下去。
隔天,在我回美國前,我們又通了次電話。這通電話裡,我媽告訴我:她前一夜整晚都沒睡,她在思考自己到底擔心什麼。最後她發現,她其實從來都不需要為我擔心。
「妳最後做什麼決定,媽媽我都沒關係。我只要妳不要再像以前一樣,過那種晚上睡不著覺的日子,媽媽就很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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