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不管是新住民、是台灣人,我們都在靠自己的雙手努力打拚

也不清楚是我的半工半讀經歷,還是大清早的山過於寂寞,老闆娘彷彿把我當成故人般傾吐她的青春歲月及奮鬥史。 也不清楚是我的半工半讀經歷,還是大清早的山過於寂寞,老闆娘彷彿把我當成故人般傾吐她的青春歲月及奮鬥史。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搭早班車來到記憶中的山頭,山是熟悉的,店卻很陌生。點完餐後,空蕩蕩的店裡傳來老闆娘的聲音:「聽你的口音,不是這裡的人?」

我說,我來自越南,在台灣生活。老闆娘問:「你怎麼看得懂中文?」我說結婚來台後,有去學校學中文,她順口誇讚「你嫁得真好!」我解釋,自己是白天工作,晚上讀書。

也不清楚是我的半工半讀經歷,還是大清早的山過於寂寞,老闆娘彷彿把我當成故人般傾吐。她說她的娘家於北部,多年前跟隨愛人來到此山中。我好奇提出疑問:「北部很熱鬧,來這裡你住得習慣嗎?」她說先生很疼愛她,但身為長子,得回家接管果園。結婚後她多次提議搬家至北部好讓子女就學更便利,但未能說服先生,反而引來婆婆與小姑不滿。

對話中,她一雙巧手不停地撿菜,一一細說當媳婦的委屈,如數家珍,尤其婆婆很看不起出生於貧苦家庭的她。「我以為只有新住民才會被婆家看不起!」我脫口而出。她停下撿菜看著我:「妹妹,你太天真了!」

或許因原生家庭貧困的原罪而被婆家看不起之傷痛與新住民的處境相近拉近了我們的距離。「妹妹啊!姊姊跟你說……」這兩句話的出現頻率極高。一餐飯吃下來,我也陪同老闆娘回顧了她的青春歲月及奮鬥史。

「姊姊窮怕了!」努力打拚出自己的一片天

辛苦的成長,沒有高學歷,也沒有特殊專長,初來山中,果園並非年年豐收,子女則嗷嗷待哺,她得去餐廳打工,貼補家計。「姊姊窮怕了!」她的做事態度一向認真,不只完成分內的工作,更勤快地協助他人,不知不覺幾年的時間,她把餐廳的工作通通學會,從做菜、進貨到記帳均得心應手。

「妹妹你知道嗎?這家店兩年前我才頂下來。」老闆娘眼裡閃著光芒。原來打工這些年除了扶養子女,她還存下一筆資金。小吃店受到疫情影響,客人越來越少,老東家結束經營,她乾脆自己把店頂下來。從此婆家人對她另眼相看。

店裡除了她與先生,還雇用一位新住民及一位中高齡婦女。比起原本的規模雖然較小,卻也更溫馨,有深愛此山的熟客,也有初來山中的旅人。

說來也巧,當她的故事告一段落,門前也熱鬧起來。看她熱絡招呼客人、為客人熟練點菜,光芒四射的樣子,與先前敘說婆婆對她數落時的黯淡神情判若兩人。

我低頭默默想,老闆娘何嘗不是這座山的新住民?這時店員送上一份小菜,說是老闆娘招待的。品嘗著美味的餐點,看著座無虛席的店,我想,店裡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本精采的書籍,若不曾翻閱,如何看見主人翁的韌性多麼令人動容?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坎需要跨越

還沒開始從事社會工作時,我以為只有像我們這樣的新住民,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沒有親人的支持、沒有資金存款,學經歷不足,又遇上苛刻的婆家,才是弱勢者。然而在服務中,我遇見無數境遇辛苦的台灣婦女,來使用法律諮詢的人們,我才明白自己也曾用刻板印象看待他人。

社會工作強調,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得重視個別差異。然而看著那些不曾向命運低頭、活出精彩的人,與那些深陷困境、或者作繭自縛的人,都只能給予同理及祝福。畢竟每個選擇均有得與失,選擇後的成果與代價,也只能由當事人來承擔。

老闆娘說,長年勞累之下,五十肩的症狀越來越明顯,但這兩年來,疫情沖散人潮,多賣一份算一份,她幾乎沒有休息。窮得沒有尊嚴、被婆婆斥責的日子,她不想再經歷。她一邊對我說,也似乎再次對自己信心喊話,「姊姊相信你也有過以淚洗面的時候吧?女人得靠自己!」我輕輕頷首。

她不只當自己的老闆,還提供新住民及中高齡婦女的就業機會,靠自己活出生命的精彩,不容置疑。我對於她的自我壓榨很心疼,卻無法對她說「姊姊也要多休息」,因為我明白,窮怕了的人害怕一停下來就會挨餓、害怕明天一不小心就會失去謀生能力的想法,早已融入血液裡。他們的生理時鐘,隨著生存的恐懼累加,早已快於一般人。

看著門外艷陽高照,我該前往下一個行程了。她熱情地說,「妹妹,有空再來走走,記得女人要靠自己!」我點點頭。或許,不分性別、種族,每個人都得靠自己雙腳站立,畢竟在這單向的旅程,誰也都無法代替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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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玉芳,千禧年婚姻移民,用18年從識字班走進研究所,以書寫回應生命的提問。她點亮自己的光,也記錄同路人的足跡。期許能陪同暗夜中的他者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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