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流來移往，往往與金錢脫不了干係。遠的如帝國主義海外殖民、華人赴美淘金，近的像台商一只皮箱打天下、台灣青年去澳洲摘水果，絕大多數不是因為著迷於當地的風土人情，而是為了錢。包括很多人一邊咒罵台北一邊到台北工作，也是為了錢。
至於婚姻，同樣也處處是金錢的痕跡。聘禮、嫁妝都是錢，而政商權貴講究門當戶對的聯姻結盟，或者搶入豪門麻雀變鳳凰、搶當金龜婿減少20年奮鬥，能說不是為了錢嗎？
如果我們不把上述「金錢考量大於感情考量」的人的移動，說成「進出口」、「人口買賣」，那麼，本質類似的台灣男子與東南亞女子之間的跨國婚姻，也就不該被污名化。
之所以，柯P以「進口」指稱跨國婚姻，會招致滿面豆花。也之所以，有人認為沒有感情基礎的跨國婚姻，即是建築在金錢上的「人口買賣」、即是「進口」，我很不以為然。
金錢、愛情、與移動
「人的移動」與「貨物的進出口」，其間的差異，在於有沒有主觀的意願。
相對於「被」進出口的「貨物」，或者受到脅迫失去自由的奴隸，這些跨國婚姻、跨海打工、豪門聯姻、或者去無良企業血汗工廠上班的當事人，多多少少仍有主觀的意願，有判斷的能力。在我的歸類裡，他們屬於「人的移動」。
尤其是跨國婚姻，往往是窮困女子奮力一搏的翻身途徑，需要比高空彈跳強一百倍的勇氣，比鐵人三項多一百倍的耐力，或者欲以一己之身撐起整個家族的大愛。要是你，你敢嗎？我不敢，佩服都來不及。
對於跨國婚姻的評價，還有另一個判準：為了錢、抑或為了愛？
有些「自由戀愛」的跨國婚姻者，高人一等地鄙夷「買賣婚姻」。更多人氣沖沖地指責這些遠嫁來台的女性，結婚只是為了錢，拿到身份證就離婚。
但是在我看來，只要是你情我願，只要不是暴力搶婚或惡意詐騙，為了錢而結婚，有何不可？為了愛情而結婚（或者，為了性、為了身份、為了傳宗接代、為了攀附權貴、為了長期飯票、為了屈服於社會壓力、為了找個免費幫傭、為了找個人陪伴），憑什麼比較高尚？摸著良心，問問「我們」台灣人自己，是為了什麼而結婚？難道沒有一絲算計？
至於離婚，原本就是婚姻制度的配套措施，無須指責。一旦「家」成了「枷」，分開對雙方都是解脫。
讓小人物露臉，讓弱勢發聲
我倒不認為柯P這次的失言，是他心懷惡意，或者「歧視」跨國婚姻。柯P只是「漠視」、「無視」，或者說，他如實反映了不那麼重視新住民（婚姻移民、跨國移工）的主流民意，以致於不經意用錯了字眼、說錯了話。
樂觀來看，柯P的失言像是起疹子，讓大家警覺到類似的「歧視」、「漠視」、「無視」，仍牢牢地紮根在許多人的心底。而我們也必須一次兩次三次，不斷修正自己的偏差，才有機會讓台灣成為真正多元公平的社會。畢竟為數50萬對的跨國婚姻、將近60萬人的跨國移工，都是島上的一份子，不容主流社會迴避閃躲。
我自己的作法是，讓更多人瞭解跨國移動的來龍去脈，凸顯跨國移動者的真實面貌，展示他們的燦爛時光，也不隱瞞黯然神傷。例如去年在各界的支持下，我們一夥人辦了第一屆移民工文學獎。奪得首獎的作品《他鄉之夢》，即是一段輾轉曲折的跨國婚姻。主角因為窮困、因為情傷，嫁給台灣男人，她的確不愉快不順遂，但是艱難的每一步，都是她當下的抉擇。評審駱以軍說：「我所有痛苦的觸鬚都被她感動。」
移民工文學獎今年舉辦第二屆，並且在募款平台上尋求更多的支持。希望透過跨國移動者親身的書寫，讓台灣主流社會看見他們的強韌與軟弱、努力與掙扎、歡喜與悲傷、美麗與醜陋，看見他們是人，而不是貨物。
然後，也看看我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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