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雜誌、直播、垃圾車與公園:沒有休假的移工,在台灣怎麼交朋友?(上)〉)
住在三重的阿葳(Wie)2008年來台灣當看護,至今一直沒有換老闆。她說平常走在台灣路上,如果當街看到印尼同鄉,彼此容易因為好奇,停下來問候幾句。不過她說看護生活中,最重要的交友場域還是倒垃圾和去公園。
「每天倒垃圾前15分鐘,我先下樓,跟同一棟公寓的看護聚會。」在台灣的許多城市、鄉村街角,夜晚最先出門等待垃圾車的都是外籍看護。雖然許多印尼人對於台灣垃圾車會播《給愛麗絲》或《少女的祈禱》一開始都有些文化衝擊,不過久了,這些歌曲就變成了每天可以放風的悅耳聲音。
阿葳說在她倒垃圾的朋友群中,她們每晚會聊印尼盾與台幣的匯率,算寄錢回家最划算的時機。倒垃圾朋友群只有少數人有固定休假,能放假的看護就幫忙大家寄錢、儲值電話卡、買包包,互相幫助。
阿葳的朋友英塔莉住五股,常常成為「垃圾車朋友群」的大廚。當印尼同鄉想念家鄉食物、但雇主家又不能擅自開伙,她們便在垃圾車時間買來魚肉給英塔莉料理。隔天晚上的垃圾車時間,英塔莉會變出一大鍋印尼辣味煮魚,大家興奮的在倒完垃圾後,到對面的小公園待上半個小時,一起享用英塔莉煮的印尼菜,再各自打包回家。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垃圾車朋友」,同樣住在五股的芮達說,她照顧的阿嬤不喜歡她跟倒垃圾的看護們講太多話,怕她交壞朋友。那麼,看護們有時可以擁有「公園朋友」。公園朋友跟垃圾車朋友的人群不一定相同。
有天,《Intai》雜誌的羅姐邀我去她家附近的公園。她家住在台北市中正區,家附近的巷子像迷宮,她說剛來的時候很容易迷路,曾經有一次試著丟衛生紙記路,就像童話《糖果屋》。她要帶我去的公園在迷宮深處,說今天公園有印尼看護媽媽煮菜。
我們到了公園,卻只看見遠方石椅上兀自放了一只孤伶伶的紅色袋子,裡頭是盛滿白飯的大鍋子。羅姐看到袋子,雖然袋子身旁沒有人,她說「她們來了!」
遠方一位身穿橘色T-shirt的看護牽著她照顧的阿嬤走來,阿嬤身型瘦弱,但還十分硬朗。那位看護大包小包拎著塑膠袋,裡頭裝滿自己親手做的印尼花生醬、燙青菜,她就是羅姐口中的「印尼媽媽」。「媽媽」曾經去沙烏地阿拉伯工作,現在已經當阿嬤,因為年紀最大,所以才被叫媽媽。不一會,分散在四周推長輩輪椅的印尼看護,緩緩地靠了過來,大家都跟「媽媽」打招呼,「媽媽」則吆喝她們吃飯。
吃飯過程中,我看著「媽媽」一直從袋子裡變出各樣公園野餐的道具,看起來得心應手。她拿出看護公園野餐必備的免洗筷、免洗盤、手扒雞手套、大包衛生紙、水,大家邊吃邊用爪哇語談天,看護的長輩們坐在一旁,用日語叫彼此「歐卡將(奶奶)」,阿嬤們開始看公園的人,也有阿嬤繞著看護們和食物周圍走一圈,眼睛瞇成一線,嘴巴嘟成三角形,皺眉端詳。
但聊天和吃飯的時間,還不到20分鐘,大家迅速吃完,「媽媽」再拿出袋子裡的打包塑膠袋,把剩下的食物分成一份一份,分給這裡的所有人,動作俐落。我有點錯愕的看著她們又各自推著照顧的阿嬤,匆匆離去,只剩下走向遠方的背影。
每天來到公園的時間是暫時的,倒垃圾也是暫時的。然而每天15、20分鐘,各自住在雇主家的看護能夠相聚,暫時相處在一起,形塑一個社群。英塔莉說,每個「垃圾車朋友群」和「公園朋友群」裡都會有一個媽媽,通常是年紀較大的看護。媽媽成為社群裡的老大,主持聚會、包辦吃穿互助網絡。每天15分鐘,在異鄉的看護藉由倒垃圾、去公園,擁有一個「擬親屬」的支撐朋友圈。
除此之外,少數能放假的移工也在假日裡組織社團,因為不知道休假可以做什麼,於是個人依興趣組隊。在台北車站常常看得見移工社團的蹤影,像是攝影社團、寫作社團、跳舞社團、同鄉會、學習烹飪的社團。英塔莉說,這些社團裡也通常有個「媽媽」,有時還有個「爸爸」,「爸爸」會是「媽媽」的男朋友。
英塔莉、芮達、阿葳就是在跳舞社團認識的,英塔莉就是「媽媽」,只不過她們的社團沒有「爸爸」。英塔莉的另外一個外號叫做「阿嬤」──她離婚後曾經交了一位泰國男友「阿公」,但是「阿公」回泰國了。
有媽媽、有爸爸,代表在異鄉有歸屬的「家」了嗎?她們說當然也是暫時的,這些交友模式不是必然。修行在個人,交朋友看緣分,在異鄉的朋友,常常也是短暫一瞬。
我還能怎麼辦呢?
「以前在台灣交朋友很難,但現在有網路真的變得很簡單。」過去一直被雇主限制交朋友的芮達說,她現在休假固定,可以出外交新朋友,「但是一開始在仲介認識的那5個朋友,早就已經沒有聯絡了。」芮達現在是5人中唯一還留在台灣的。她說即使有網路,交朋友比較簡單,但在台灣的交友圈還是很短暫。除非對方回印尼時仍然單身,行動自由;若有家庭,生活圈就會漸行漸遠。
英塔莉在台灣、印尼都是「媽媽」,她則說在台灣交朋友輕鬆多了。她17歲就結婚生小孩,每天在印尼圍繞的交友圈是鄰居媽媽和阿姨。在印尼鄉間,媽媽們有個互助社群Dawis(Dasa wisma),社群間最重要的事情是標會(arisan),每月媽媽聚會,要爭相穿得漂亮;口耳間聊的不外乎是家庭、小孩學費之類「很重」的話題。相較之下,英塔莉在台灣的朋友幾乎都比她年輕,多半未婚,聽她們聊各自的男朋友,大兒子今年已經24歲的英塔莉用中文說,她覺得這樣的話題「很輕」。
只不過再完美的社群,都還是有自己的問題。印尼人有好人也有壞人,朋友間常出現雙面人(bermuka dua)。我常聽說在印尼人之間「有人被朋友背叛」的消息,不過開口問,大家都說自己沒發生過,只是有朋友經歷過。她們說這些背叛的傳聞通常跟錢有關。在台灣交友雖然親暱,但一回印尼,可能就杳無音訊。阿葳說,如果有一天她被騙了,就算了吧!她用中文表述,如果被騙,「那不是我應該的得到。」
台灣的印尼移工多半來自爪哇島,爪哇人、巽他人共享一個爪哇文化。1950年代美國人類學家紀爾茲(Clifford Geertz)曾經詮釋爪哇文化階級嚴明,但同時重視社群合作。這個文化性格柔和,說話婉轉,但也相信宿命。
曾經有一位印尼大學人類所畢業的作家朋友Selvi告訴我,爪哇文化最重要的就是「ikhlas」和「mau gimana lagi」。「ikhlas」來自伊斯蘭的宗教觀,代表人要有一種博愛精神,看到他人有困難,要盡己所能的奉獻、幫助他人;「mau gimana lagi」是印尼文,翻成中文的意思就是「我還能怎麼辦呢?」
「我還能怎麼辦呢?」這句話展現一種印尼人、爪哇人都相信的宿命精神,她說印尼人不時就說這句話。例如印尼雨季時人們不常帶傘,白天明明還晴空萬里,中午過後忽然下暴雨,放學要回家的學生、騎摩托車的騎士都停了下來,趕緊躲到一旁的店家屋簷下,無奈的看著大雨一直下,但也只能等待。大雨可能下了幾個小時,行程因此被延宕或取消,人們一邊無奈地等,一邊說「我能怎麼辦呢?」這就是命運的安排。
相信宿命的爪哇人、印尼人來到台灣當移工,身處異鄉,他們在雜誌裡希望遠方的同鄉能祝我生日快樂;平日無法出門,就在網路直播,反正有個家族,可以與線上的哥哥姊姊媽媽爸爸聊天到半夜;也可以在公園、垃圾車旁彼此幫忙匯錢又料理印尼菜,當對方暫時的媽媽,但不會是永遠的家人。
「媽媽」英塔莉說,「當我跟某一個人有一樣的 Nasib(命運),都覺得很孤單,當我們一樣很孤單,彼此就成為朋友。」
mau gimana lagi?我還能怎麼辦呢?

(作者為自由文字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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