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騎士》(1624 年)這幅畫,在英國可能比哈爾斯本人更出名。19 世紀末,這件作品在倫敦今天的V&A 博物館展出後,大受歡迎,並且得名「The Laughing Cavalier」,過去 120 年來,這件作品一直存放在倫敦華萊士美術館(Wallace Collection),直到 2019年該機構才放寬借出館藏作品的限制,因此這次哈爾斯展中能有「他」在內,又是一份難得。

「Sprezzatura」的低調完美時尚
藉由《微笑騎士》這幅在服裝與配飾方面特別華麗別緻的畫,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個對解釋時尚感至關重要的字──「Sprezzatrura」。
如同微笑是一種狀態一樣,義大利文的「Sprezzatura」也是一種狀態。哈爾斯畫這幅畫的一世紀前,文藝復興時期《廷臣論》(The book of the Courtier)的作者Castiglione在描繪如何成為一個完美的廷臣、完美的貴族仕女時,就使用「Sprezzatura」這個字,形容一種能在所處社會中,運用服裝、飾物讓自己達到完美狀態的能力。換句話說,這是一種能用外在修飾為自己在體面社會加分的能力。

1528年出版的《廷臣論》[1] 中,這樣定義「Sprezzatura」這個沒有明確詞彙可對應翻譯的義大利字眼:「……將所有人為造作後的痕跡隱藏起來,使所做或所說的一切都顯得毫不費力,幾乎沒有經過任何思考。」(……so as to conceal all art and make whatever is done or said appear to be without effort and almost without any thought about it.)
看到「毫不費力」,就想到如今談到法式風格時耳熟能詳的「effortless chic」(毫不費力的時髦)。但法式風格依然不完全等同於「Sprezzatura」。「Sprezzatura」對服裝材質與配件細節有著更高的門檻與講究,光是牛仔褲、橫條紋衫、小香外套、加上看起來像剛起床但其實有刻意撥亂的頭髮,那是不夠的。「Sprezzatura」一詞發源自義大利,尤其工業經濟大區倫巴底的首都米蘭,其時尚風格就與巴黎相當不同。
義大利從12世紀中葉,就開始專注羊毛加工,因為義大利本身的羊毛毛質粗硬,因此從周邊地區進口後進行加工,反而能以更高的價格賣回給原料產地。雖然在17世紀受到遠洋航運的衝擊,但至今在歐洲織品再起的布局中,義大利的織造機械設備、加工時的美學鑑賞與對時尚的敏感度,依然在歐洲居首。
而法國身為時尚產業的創始國,最在行的要屬市場行銷和品牌打造。因此法式「effortless chic」更多的是一種敘事能力,一種與法式文化綁在一起的文化底蘊行銷法。
暴發戶風格的德國,成了「Sprezzatura」反指標!
對待抽象事物,如果下一個正面的定義很難,就從負面的來體會,通常就能夠具體化。「Sprezzatura」的反面教材,可以參考德式的穿衣風格,這點也是歷史有名的。
出版《廷臣論》的文藝復興時代,義大利流行「Slash切縫設計」,把兩塊布剪開後,用繩子或金線綁起,透出內裡穿的棉麻布料,義大利、西班牙、法國都有,德國也不例外。但德國之所以成為反面例子流傳下來,就是因為切縫設計在一件衣服上實在使用太多了,彷彿暴發戶。德國畫家Cranach, Lucas d. Ä.為撒克森公爵(Heinrich IV von Sachsen)畫的肖像畫中,公爵全身的服裝就是從頭切縫到尾。
身處德國,為了避嫌,我引用《名畫中的時尚元素》中對這種暴發戶風格的指教,「他是威登堡的領主……是馬丁路德宗教改革的推手之一。威登堡是一座新興的大學城……儘管如此,在文藝復興風潮鼎盛的義大利等國家眼中,這裡終究是個不入流的德國鄉下城市。美術史家Kenneth Clark就公開批評Heinrich穿的流行服飾,是『完全沒有品味』的德國貴族服飾」。
此書作者許汝紘比較善良,是這樣評價的:「確實,在Heinrich服裝上的切縫裝飾,以令人吃驚的執拗程度,不斷出現在全身的衣服上,加上他身上誇張的金鎖項鍊及肘邊的金屬裝飾等等,品味的確離高雅還有一大段距離。但不管怎麼說,這身服裝正好匯集了以『過剩』為特徵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時尚。」
不同於此書作者的正面積極,我的結論是,「過剩」就不是完美,就沒有「Sprezzatura」,文藝復興時期追求的時尚態度是「Sprezzatura」,是不留造作痕跡的完美,不是過剩,而是「對了、剛剛好」。
《微笑騎士》的穿著,哈爾斯的「Sprezzatura」之作
《微笑騎士》畫中人來自法蘭德斯地區,是歐洲傳統的布料供應地,盛產許多懂布料的行家以及靠著紡織致富的商人。在畫出《微笑騎士》的1620年代,富裕的老一代走西班牙宮廷風,年輕富有的荷蘭都市人則是跟著法國宮廷走。
微笑騎士身著美麗刺繡的法國流行絲質緊身短上衣(doublet),並且在袖子上有前面提到的切縫設計。切縫設計也是1620年代的流行。畫於1624年的微笑騎士,服裝切縫下能看到白色亞麻衣,「Sprezzatura」的點在於這裡的白色,與白色垂式拉夫領(ruff)及白色蕾絲袖邊搭配起來非常和諧,沒有上面提到的過剩感。切縫設計能在視覺創造出一種空氣立體感,這是經過計算設計的平衡美感,Sprezzatura!

至於微笑騎士穿的垂墜感拉夫領款式,也是1620年代剛剛開始流行的。在之前或老一輩的富裕荷蘭人依然穿戴的是堅硬多折的拉夫領,比如上篇提到的磨石領就是經典例子。到了1630年代,哈爾斯畫中的年輕時髦男子則開始穿戴平領(flat collar)取替拉夫領。

而在1624年的《微笑騎士》中,哈爾斯畫出的蕾絲領已可看出法式時尚的改變。微笑騎士的垂墜式拉夫領由多層棒槌蕾絲(Bobbin Lace)相疊而成,覆蓋肩膀及前胸,哈爾斯以他聞名的隨興刷式筆觸(brushstrokes)畫出多層次的手工蕾絲感。在領子的中間,則以一條黑色緞帶打一個垂墜的結,與帽子、披肩和刺繡上衣的黑色相呼應。在視覺上多處的白與多處的黑,平衡了法式刺繡絲質緊身上衣的花紋,這正是我心目中的「Sprezzatura」之作!

[1] 雖然本書的荷蘭文版到1662年才出現,但是陸續出現許多歐洲語言譯本,其中1537年的法文版被認為是影響荷蘭畫家的版本。
[2] 這件刺繡上衣上的圖樣也不是隨便亂畫,而是有14種能表示微笑騎士身分象徵及野心的圖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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