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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奇美英國國家藝廊珍藏展,只知道梵谷就太可惜了!11幅名家之作這樣看

提香(Titian)《女士肖像(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女士))》(Portrait of a Lady (‘La Schiavona’))局部。 提香(Titian)《女士肖像(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女士))》(Portrait of a Lady (‘La Schiavona’))局部。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翻攝

這次奇美博物館的「英國國家藝廊珍藏展」,早鳥票一度爆紅到一票難求,後來開放的特展票追加夜間場,週末假日仍然人擠人。奇妙的是,展覽前轟動無比,展覽後社群上卻少見心得。實際看展後大概可以理解:這次的策展主軸,傾向說出一段由文藝復興到印象派的歐洲美術史,宏大敘事之下,大約有八成作品都是一般民眾陌生的,即使租借導覽,也很難在一兩個小時內吸收繁多人名與背景知識。

然而,這次的展品不無精彩之處,除了盡可能囊括該時代的重要畫家,也來了拉斐爾、林布蘭等重量級大師的重要作品,畫作差不多是一人只選一件,整個展出僅有52幅,非常適合每幅都仔細欣賞。以下就提供一些「藝術史之外」的觀畫參考,即使對西洋藝術史、聖經故事與風格區辨不在行,一樣可以從畫家的筆觸、技法、構圖等,看見令人感動的地方。

提香(Titian)《女士肖像(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女士))》(Portrait of a Lady (‘La Schiavona’))。

提香(Titian)《女士肖像(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女士))》(Portrait of a Lady (‘La Schiavona’))

這張是我個人覺得特別可愛的一幅。畫中胖女士坦誠而好脾氣的直視觀者,光看就令人心情愉悅。

我花不少時間細看胖女士的臉,厚重的雙眼皮、微微上揚而俏皮的嘴角,漂亮的圓弧眉形與雙下巴,白裡透紅的皮膚讓人聯想到聖母畫作,但更世俗。畫家用細膩的筆觸表現各種質感:領口上緣布料裁切的毛邊、頭巾上金色條紋的閃光、灰黑色腰帶上細緻的織品紋路、雪花石膏(或大理石?)上溫柔的色彩漸變。前景的浮雕一樣是一張胖乎乎的臉孔,畫家是用了什麼方式,在兩張臉上分別傳達出石材與真人的差異感?即使相距500年之遙,看著這位女士的眼睛時,仍能感受到鮮活的生命力。

提香《女士肖像(來自達爾馬提亞的女士))》局部。

拉斐爾(Raphael)《聖母子與施洗者約翰(加瓦聖母)》(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the Infant Saint John the Baptist ('The Garvagh Madonna'))

拉斐爾(Raphael)《聖母子與施洗者約翰(加瓦聖母)》(The Virgin and Child with the Infant Saint John the Baptist ('The Garvagh Madonna'))

這幅應該是本次展覽的主打之一,畫的尺寸非常小,只比B4紙稍大,然而整幅畫的氣場非常強。我喜歡畫家筆下的人體量感,如何畫出那隻小小正面腳掌的深度、聖母肩頸露出的的豐厚肌肉、嬰孩手臂上的肉渦、耶穌頭上細軟的黃髮、約翰身上的毛皮質感,以及彷彿獨立於畫面之外的金線。三角形的穩定構圖,用聖母、耶穌與施洗約翰三人的眼神手勢帶來動態,應該是很多教科書都會提到的解析;康乃馨柔媚的S形曲線,也剛好呼應聖母頭頸與身體輕微扭曲的S形姿態,畫面因此產生一種靜謐中的活潑。

拉斐爾《聖母子與施洗者約翰(加瓦聖母)》局部。

康坦.馬賽斯(Quinten Massys)《寶座上的聖母子與四位天使》(The Virgin and Child Enthroned, with Four Angels)。

康坦.馬賽斯(Quinten Massys)《寶座上的聖母子與四位天使》(The Virgin and Child Enthroned, with Four Angels)

這幅完全是我個人的私心,因為完全勾起當初在歐洲深深沉醉於各種木板聖像畫的夢幻。相較於義大利文藝復興的風格,這幅更有中世紀人物的僵硬感,不能接受的人,就來欣賞畫中精細的金色裝飾吧!聖母V形領口與紅袍上光影強烈的珠飾與金線刺繡、立體到彷彿從畫面上凸出來的光環芒射、金色背景上哥德式的細柱線腳與雕刻花飾,還有地毯上以粗點呈現的毛織效果,都是令人目眩神迷的細節。

康坦.馬賽斯《寶座上的聖母子與四位天使》局部。

卡拉瓦喬(Caravaggio)《被蜥蜴咬傷的男孩》(Boy bitten by a Lizard)。

卡拉瓦喬(Caravaggio)《被蜥蜴咬傷的男孩》(Boy bitten by a Lizard)

卡拉瓦喬以戲劇性的光影對比著稱,另一個特色則是熱愛美少年。這幅畫的一種解讀就是將蜥蜴視作陽具的隱喻,暗示少年貪慕色慾的後果。受驚瞬間肢體激烈扭曲的生動姿態和栩栩如生的蹙眉表情,為畫面帶來強烈張力。

除此之外,卡拉瓦喬在人像畫前景的靜物表現也非常出色,可以就近觀察畫面右前方的水瓶,畫家如何巧妙運用白色、漸層與淺淺的窗戶倒影,營造出玻璃瓶渾圓清澈的光線效果?如何以不同的形狀組合,畫出男孩頭上與水瓶中兩朵玫瑰相異的花瓣?男孩肩上褪到一半的袍服有細膩皺褶,顯示更輕薄的布料質感。當然也不要忘記他擅長的果實──在這裡是櫻桃──蜥蜴正是從這引人遐想的葉簇中鑽出來,咬了男孩光滑性感的手指一口。

卡拉瓦喬《被蜥蜴咬傷的男孩》局部。

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約翰.斯圖亞特勛爵和他的兄弟伯納德.斯圖亞特勛爵》(Lord John Stuart and his Brother, Lord Bernard Stuart)。

范.戴克(Anthony van Dyck)《約翰.斯圖亞特勛爵和他的兄弟伯納德.斯圖亞特勛爵》(Lord John Stuart and his Brother, Lord Bernard Stuart)

我一看到這幅畫就笑出來,因為畫面上就是兩個看起來討厭極了的富家青少年!這種事情不管在17世紀還是21世紀都是一樣的。不過也令人非常佩服,范戴克可以從表情、姿態到衣著,把兩名貴族子弟輕佻、自覺優越的氣質表現得淋漓盡致。畫的尺寸高達200多公分,比真人還大的尺寸,也強化了這種壓迫感。

展覽說明提到,范戴克描繪絲綢與緞布的功力,是他深受貴族青睞的原因,應該是因為讓這些有錢大爺可以盡情展現他們的奢華。畫面上最搶眼的那片銀光絲緞就是完美案例。近看前面這位弟弟的藍色長褲,畫家以大塊的明暗表現出絲緞的滑順,再以細碎的淺灰與白色點綴出蕾絲花飾的細緻陰影。皮靴的部分也是,可以看見靴筒上柔軟的皮革皺褶、金屬扣的冷亮,還有厚實的木鞋跟(而且跟真的是很高呢),17世紀的這對兄弟還真是很有驕傲的本錢。

范.戴克《約翰.斯圖亞特勛爵和他的兄弟伯納德.斯圖亞特勛爵》局部。

林布蘭(Rembrandt)《六十三歲自畫像》(Self Portrait at the Age of 63)。

林布蘭(Rembrandt)《六十三歲自畫像》(Self Portrait at the Age of 63)

這也是令人會心一笑的一幅畫。荷蘭國寶級大師以毫不修飾的手法畫出自己的獅子鼻、皺紋與眼袋。大師最擅長的打光,則是強光在額角、弱光在雙手,其他部分皆遁入暗影之中。林布蘭以極豐富的色彩來呈現老人鬆垮肌膚上的粗糙與陰影,粉紅、赭紅、淡黃、泥褐、淺灰、甚至一點橄欖綠,細看整張臉上的油彩變化與豪爽筆觸,非常過癮。

有一種說法認為,林布蘭是藉由這樣的畫作來直視死亡。但從畫像的眼神與表情,我自己感覺不出死亡陰影,反而就是一位阿伯輕鬆自然的直視鏡頭。展覽說明也委婉表示,17世紀的人對於自我分析與思考的方式可能與現在不同,林布蘭的動機或許更直接,就是想好好審視人臉的紋理、缺陷、進行藝術上的挑戰而已。

而不知道為什麼,不管走到哪個角度,林布蘭的眼睛都彷彿在看著你。能夠被一位17世紀藝術大師現場凝視,真是幸福的事。

林布蘭《六十三歲自畫像》局部。

哥雅(Francisco de Goya)《依莎貝爾.德.波爾塞爾女士》(Doña Isabel de Porcel)。

哥雅(Francisco de Goya)《依莎貝爾.德.波爾塞爾女士》(Doña Isabel de Porcel)

看過佛萊明《世界藝術史》的人大概都會認得,這位女士就是封面上的那一位。我一直覺得她長得非常現代。從捲髮瀏海造型到感覺有點過大的眼睛、紅潤豐厚的嘴唇,很有好萊塢感。不過這幅畫最厲害的當然是畫家以看似潦草卻驚人地恰到好處的筆觸,畫出女士身上披著的黑色蕾絲。近看之下這些部分全是快速甚至不太清楚關聯的線條,組合起來卻完全是蕾絲若隱若現的透明效果。

哥雅《依莎貝爾.德.波爾塞爾女士》局部。

卡納萊托(Canaletto)《威尼斯:卡納雷吉歐區入口》(Venice: Entrance to the Cannaregio)。

卡納萊托(Canaletto)《威尼斯:卡納雷吉歐區入口》(Venice: Entrance to the Cannaregio)

這一幅完全勾起我的威尼斯記憶,好像幾乎可以聞到運河上的溼氣。看似極端寫實的現場快照,仔細看也有很多驚喜。前景船中的人物以簡單幾筆亮色就勾勒出生動的姿態,建築物則以正午強烈的光影凸顯出凹窗、拱門與雕刻裝飾,好像尺規畫出的俐落線條,也讓方正而塊面分明的建物與底下隨意的水波形成對比。水面上的倒影充滿透明感。我特別喜歡看畫中的那些小人兒:披衣而坐的仕女、戴紅帽子的船夫、陽台上眺望的人和橋上來往的行人都各有姿態。據說卡納萊托為了繪製城市景色,會在工作坊準備詳細圖稿,甚至使用暗箱以幫助調整透視。從這幅畫看起來的確非常成功。

卡納萊托《威尼斯:卡納雷吉歐區入口》局部。

柯洛(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傾斜的樹幹》(The Leaning Tree Trunk)。

柯洛(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傾斜的樹幹》(The Leaning Tree Trunk)

這幅畫似乎因為畫面暗沉不太引人注意,我卻覺得別有一種深秋鄉村的蕭瑟情調。畫面右方曲折向上的細瘦樹幹與中間向左側延伸的傾斜樹幹,共同形成整幅畫獨特的張力,特別是離開右側深暗樹叢、獨自向空曠處生長的枝條,在一片白的天空中幾乎有種中國文人畫的孤冷氣氛。樹下似乎正在攀爬的紅帽者是畫中唯一鮮明的色彩,也某程度凝聚了畫面的焦點。是一幅乍看不「美」但其實頗有韻味的畫作。

柯洛《傾斜的樹幹》局部。

馬內(Edouard Manet)《音樂咖啡廳一角》(Corner of a Café-Concert)。

馬內(Edouard Manet)《音樂咖啡廳一角》(Corner of a Café-Concert)

這幅畫捕捉了咖啡廳忙碌時段的一個瞬間。比坐著的顧客們高出一個頭的女侍如鶴立雞群,一手端著兩杯啤酒,另一手可能才正放下另一杯,眼睛又匆匆搜尋下一個目標。畫家大膽而迅速的筆觸似乎也呼應了這個片刻的短暫。咖啡廳裡有拉大提琴的人、抽煙斗的藍衣男子、戴著灰帽的男人,看起來嘈雜擁擠。而女侍望向畫外的眼光,則彷彿把觀者又從這狹小的空間拉到另一個未知的所在。

這裡的酒杯,以看似隨意的色塊與線條展現出玻璃的折射、溢出的啤酒泡沫,好像草率卻充滿活力。而在後方的背景,依稀可以看到藍綠色的點畫與一位芭蕾舞者。馬內是在自己的畫中畫了一幅竇加的畫嗎?那是多麼令人興奮的到處都是藝術家的巴黎!

馬內《音樂咖啡廳一角》局部。

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酒杯》(Wineglasses)。

薩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酒杯》(Wineglasses)

這也是一幅看似貌不驚人卻很有趣的小作品。陽光燦爛午後的庭園一角,兩只酒杯靜靜待在陰涼處。透過藤架植物撒在亞麻桌布上的光線是整幅畫中最明亮的塊面,畫家以厚厚的白色顏料凸顯了這一點。粗略點畫的綠葉與柵欄,細看模糊一片,遠看卻精準的再現了那個炎熱、晴朗、景物似乎都在空氣中浮動的歐洲夏日。

薩金特《酒杯》局部。

看畫可以是非常個人私密的情感互動。歷史背景與寓意解讀固然可以幫助理解一幅畫的脈絡,卻無法取代純粹造型色彩結構的感動。在緊跟導覽之餘,不妨也暫時拋開外在知識,好好與畫作面對面,仔細觀察那些只有親臨現場才能看見的油彩的質地、筆刷的痕跡、因年代久遠而斑駁的裂紋、沒有經過相機或印刷轉手的真實顏色,以及那個藉由一幅畫、與數百年前藝術家對面相遇的時光。那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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