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當善意成為一種責任:從慈濟疫苗採購爭議,看見捐款者、志工與組織之間的認知落差

當社會期待一個清楚的解釋,慈濟的回應卻往往是「感恩指教,一切依規定辦理」,這種「把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受,容易讓中間民眾認為組織不願正面回應,進而侵蝕了最核心的信任基礎。 當社會期待一個清楚的解釋,慈濟的回應卻往往是「感恩指教,一切依規定辦理」,這種「把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受,容易讓中間民眾認為組織不願正面回應,進而侵蝕了最核心的信任基礎。 圖片來源:InGun240588/Shutterstock

這幾天不論在社交媒體或新聞頁面,慈濟疫苗採購的爭議都引發了高度討論。

當我們把善意交付給一個組織時,我們同時也把一部分的判斷權與資源支配權交給了它;而當組織逐漸龐大,如何在信任與監督、理想與專業、認同與質疑之間取得平衡,便成為非營利組織(NPO)無法迴避的課題。

除了聚焦於法律契約與律師責任之外,本文希望換個角度,從組織、志工與民眾三者之間的互動,探究彼此對「行善」的想像與認知差異。

為什麼我們願意把錢交給不認識的人?

台灣人的愛心有目共睹,「台灣無以為寶,以善以愛為寶」。然而,一個人為什麼願意掏出錢捐給不認識的組織?

探究內在動機,並非所有人都有時間親自投入志工行列。捐款是一種利他行為,能幫助他人生活重回正軌;除此之外對自我也能產生「我是有價值、有能力」的自我認同,以及「我是社會一分子」的群體歸屬感。因此,當我們捐款時,其實帶著對「行善」的期待與想像,期待募款組織替我們完成那些我們認同、卻無法親自實現的善舉。

捐款,其實是一種「委託」

從經濟學的「代理人問題」(Principal-Agent Problem)來看,捐款者是「委託人」,公益組織是「代理人」,而受助對象則是「受益者」。代理人問題的產生,往往源於雙方的「目標與想像不完全一致」以及「資訊不對稱」。

民眾(委託人)掌握的是對結果的期待,例如希望以最快速度、合理程序讓大家打到疫苗;而組織(代理人)則掌握著執行細節與管道。然而落差往往在此發生:像是常常會有民眾常質疑「為何行政支出高達百分之幾?」或是分不清「志工與社工」的差異,困惑做善事為何要領薪水;先前兒福聯盟購置辦公大樓事件亦是如此。組織為了擴張服務量能,勢必要推進規模化與專業化,但這往往與民眾心中「善款應全數直接用於受助者」的直覺想像產生衝突。

有時即便雙方都懷抱善意,只要資訊不對稱且對過程的期待不同,衝突就在所難免。捐款者往往高度信任組織,卻無法得知每一個決策背後的權衡。在慈濟的個案中,長期建立的「信任」降低了監督成本,卻也遮蔽了資訊不對稱所帶來的風險。

更特殊的是,公益捐款人通常不會接觸到受助者,難以客觀評估善款的實質效益,只能依賴組織的報告與宣傳。然而組織同時扮演「做」與「說」的角色,公信力容易受到挑戰。例如慈濟雖配合政府推廣防災士、參與災害演練與後援補給,但在重大災害發生時,仍不免遭到部分民眾質疑「善款是否都花在國外」,這正是認知與資訊傳播上的落差。因為即便做了多少,那都是「你自己說的」。

捐款者是「委託人」,公益組織是「代理人」,而受助對象則是「受益者」。代理人問題的產生,往往源於雙方的「目標與想像不完全一致」以及「資訊不對稱」。圖片來源:VictorImages/Shutterstock

當資訊遇上信念:我們的框架有多不同?

同一件事,在不同信念框架下常有天壤之別的解讀。慈濟建造靜思堂,內部認為那是提供心靈安定、社區聚會與災害應變的空間;外部批判者則可能質疑那是昂貴且不切實際的大型建設。

當新資訊湧現時,人們傾向維護既有的立場:高度信任慈濟者會認為「慈濟也是受害者」;本就抱持反感者會認為「花別人的錢不心疼」;中間民眾則質疑「為何組織沒有做好監督?」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信念框架,它協助我們理解世界,也限制了我們對問題的想像。當一個信念已與個人身份、價值觀深層連結,要根據新資訊來修正它極為困難。對投入數十年心力的慈濟志工而言,質疑組織,等同於質疑自己過去大半生的人生選擇。

在這次爭議中,我們可以看到幾種常見的心理現象:

  1. 認知失調(Cognitive Dissonance):當內心信念與外部事實發生衝突時,人會感到不安與內耗。為了恢復心理平衡,有些人選擇要求高層公開說明,有些人則選擇離開組織。

  2. 信念固著(Belief Perseverance):當人們對特定事物建立起一套理論系統後,即便面對反駁事實,也會找尋新理由來合理化原有信念。例如有人嘗試拼湊時空背景以證實陰謀論,或翻出舊聞來強化組織的負面形象。

  3. 靈性逃避(Spiritual Bypassing):由心理學家約翰.威爾伍德(John Welwood)提出,指人們利用靈性或正向信念,來迴避需要面對的情緒、衝突或現實問題。例如內部出現意見分歧時,以「要感恩」、「不要起瞋心」來維持和諧。這些價值固然美好,但若「保持正向」取代了對核心問題的實質討論,問題就會消失在一句句「感恩」之中。

這些現象並非特定團體的專利,而是人人皆可能產生的認知偏誤。理解這些偏誤,有助於我們以更理性客觀的角度審視事件。

慈濟志工同時兼具「組織成員、捐款者、理念認同者、社會溝通者」多重身份。若組織內部資訊傳遞不透明,就容易出現「我聽說」、「上面說」等謠言,甚至加劇志工內部的信任危機。圖片來源:wu hsoung/Shutterstock

當「感恩」遇到「請回答問題」:組織語言與公共語言的斷裂

慈濟內部推崇「知足、感恩、善解、包容」與「合心、和氣、互愛、協力」,這種強調和諧、不爭辯的文化,對內能降低衝突、凝聚志工;然而當它面對現代社會對「透明、問責與公開辯論」的要求時,便顯得格格不入。

早期在沒有網路的時代,證嚴法師主張與人真誠相待,遇到衝突不與人爭辯,因為反覆拉扯只會製造社會傷痕。這樣的精神也被運用到了慈濟的公關處理之中,有一定的精神與歷史脈絡;但對外面對公眾時,大眾期待的是客觀事實的澄清與責任的釐清。當社會期待一個清楚的解釋,慈濟的回應卻往往是「感恩指教,一切依規定辦理」,這種「把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受,容易讓中間民眾認為組織不願正面回應,進而侵蝕了最核心的信任基礎。

而志工是慈善組織最重要的基石。慈濟志工同時兼具「組織成員、捐款者、理念認同者、社會溝通者」多重身份。若組織內部資訊傳遞不透明,就容易出現「我聽說」、「上面說」等謠言,甚至加劇志工內部的信任危機。因此,決策機制的透明化與資訊的正確流動,是維繫志工與公眾信任的關鍵。

非營利組織的生命週期與社會課責

從非營利組織的生命週期來看,組織通常歷經開創期、過渡期、正式期,最終進入「僵化與更新期」。成立數十年的慈濟正處於這個轉折點。科層化的組織若缺乏變革與外部監督機制,極易趨於僵化。引入專業的風險管理、提升治理透明度,是組織走向永續的必要條件。

社會對 NPO 的課責(Accountability),並非要否定其過去的貢獻,而是因為 NPO 承載了社會的公共善意。良好的溝通與回應能力、資訊透明度,都是課責的一環。當問題發生時,組織是否願意說明、承認疏失並修正,決定了利害關係人能否重建信任。

一個健康的社會不可能沒有問題,關鍵在於我們是否具備面對與解決問題的能力。當民眾將善意與信任交給組織,組織就有責任以積極、坦誠的態度回應期待。對組織而言,不爭辯不代表不能積極面對問題;對公眾而言,在釐清事實全貌之前,保持理性客觀的監督,才能讓台灣的善意循環走得更遠、更健全。

(作者為社會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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