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尚未結束，在零售店面關閉，又幾乎沒有觀光客的大城市，進行一場櫥窗小旅行是個不錯的選擇，如果能加上一段歷史，就更豐富有滋味了。
柏林近年來出現頗多不同主題的城市導覽活動，多數是與這座城市的歷史有關，「柏林故事出版社」（Berlin Story Verlag）更出版了一系列環繞著柏林歷史為主題的散步路線書籍。在這個人人皆可以是策展人的時代，疫情讓能參加的導覽變少，那就自己策劃一場吧！這場小旅行，我們將前往一個地址：柏林Hausvogteiplatz 12號。
那個「成衣」還是新玩意的年代
這個地址在1840年代，是猶太時尚製造商David Levin（1815～1891）開設的女性大衣成衣專賣店「D. Levin」。D. Levin是全球首間採用「定價」、並「依照價格將商品進行分類」的成衣店，店主Levin與其他3位同在Hausvogteiplatz的猶太紡織商V. Manheimer、H. Gerson、R. Hertzog被合稱為「成衣產業F4」（big four），Levin自己還擔任成衣工業主席。
當時的猶太成衣商人，並不只是接單生產成衣，而是更上一層樓，各間成衣屋都雇有專屬時尚設計師，兼顧最新時尚趨勢設計的同時，一邊培養能夠大量製造成衣的實力。這樣的局面讓世界時尚中心巴黎開始緊張，希望了解如何從高級訂單轉型為成衣運作的設計師，紛紛在1920年代從巴黎來到柏林的成衣中心「考察」。如巴黎設計師波黑（Paul Poiret）就在1926年5月，帶著模特兒來到柏林探訪成衣運作的情況。
如今習慣於購買現成衣服的我們已經不容易想像，在19世紀上半葉那個訂製服裝為主流的時代，「成衣」（Konfektion）是個多麼先進的概念。根據出身柏林的時尚評論家Ruth Haber（1926-2020）的說法，當時的柏林可說是「接地氣的時尚」，不是像巴黎、米蘭的高級訂製服，而是讓更多人能夠感受到穿著設計感服飾的滋味。從社會學角度來看，這當然也影響了整個時尚與流行體系的轉變，但這又是另一個話題了。
Haber點出了一個年份──1836年，她形容這是首度「將服裝掛到衣架上販售」的年份，比巴黎早多了。此外，與成衣產業相關的手工藝技術，包括製作配件、輔料的人才、串聯起各環節關係的外包商（Zwischenmeister）角色一一出現，並與德國工業同步發展息息相關，這一切都在柏林串起成衣製造的基礎產業鏈。
扮演重要角色的猶太人
根據德國獨立歷史研究者U. Westphal在《柏林時尚大都會1836～1939》一書中的分析，猶太成衣企業可以成功主要歸因於3點：猶太家庭代工的小單位網絡密集可靠；企業中以才為用、升職時不區分是猶太人還是基督徒；以及最重要的，猶太人對於紡織產業運作非常熟悉。這個歷史可以追溯到18、19世紀以來，猶太人只被允許從事非常少的專業領域，也因此非常專注投入。紡織產業就是其中一項。
Hausvogteiplatz在19世紀上旬到20世紀30年代被稱為是柏林的紡織成衣中心，筆者走訪的Hausvogteiplatz 12號之所以特別，是因為這棟建於1895年的「Berolina之屋」（Haus zur Berolina），是猶太成衣中心在經歷納粹及二次世界大戰摧殘後，留下的極少數「遺跡」之一，目前列為柏林的城市歷史紀念建築。
根據《柏林時尚大都會1836-1939》數據，即使是在經歷了1920年代末的經濟大蕭條，1930年代柏林女性成衣服飾當中仍有43%是猶太公司經營；整體服裝零售中，猶太公司占比為72%，其中多數公司都開設在Hausvogteiplatz及周邊。當時，納粹將猶太人的成衣產業視為首要摧毀並奪取人力的主要目標。一方面可以拔除猶太人自18世紀以來在歐洲與紡織產業根深柢固的淵源，二來還能摧毀並且取走猶太企業在當地建立包括工人薪資在內的成衣生產制度及地產，以便日後接手猶太居住區（Ghotto）時，能直接利用居民的紡織技巧，但不需付出「表訂的」費用。
後來到了集中營（紡織類強迫勞動以奧辛維茲和羅茲〔Łódź〕的集中營為主），猶太紡織工人持續被強迫勞動（forced-labour camp），以繼續提供做工精緻的成衣給符合納粹政治正確的女性。
東德最大的男裝成衣店，延續耐用風格
如今Hausvogteiplatz 12號的店址上，是間名為「Becon Berlin」的男裝成衣專賣店。有趣的是，這間公司的前身，事實上是東德時期最大的男裝成衣製造商VEB Fortschritt。
1945年，VEB Fortschritt為東德生產大量的男性成衣夾克、大衣和褲子，並且培養紡織工程師。60年代併入了更多小型的成衣製造公司，如為東德奧運隊製作隊服的VEB Elegant公司；到了1967年，VEB Fortschritt已經是一間擁有3,000名員工、出口到4大洲共9個國家的國際性成衣製造公司了。兩德統一後，為適應新的市場經濟模式，VEB Fortschritt被勒令解散，1991年經過託管局（Treuhand）的屢次拆解又合併，1997年才正式再次成立了今日的BECON Konfektion GmbH。
除了Hausvoigteiplatz 12號這個地址被成衣製造商承接下來外，東德時期VEB Fortschritt的名稱，如今也被時裝設計師Christiane Grafe和平面設計師Robert Löffler於2008年在柏林成立的織品公司Fortschritt-Berlin延用，其設計宗旨是以包浩斯理念的藝術圖樣，結合德國圖林根的在地紡織工藝技術，提供經典耐用的的圍巾和包款，百分之百德國製造。
Hausvogteiplatz 12號這個位在城市紀念建築內的地址，無論歷史上還是如今的店家，都與成衣有關，這或許是一個「刻意的巧合」，或許也不是。可能因為這是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出生長大的城市，也可能因為探討的主題與時尚有關，探訪Hausvogteiplatz這個柏林過去的世界成衣中心時，想起班雅明形容「時尚是老虎朝向過往的跳躍」，看似季季更新的時尚，也不過是一次次召喚著過往的服飾。如果建築的立面有雙眼，經歷過納粹摧殘、世界大戰戰火後留存下來的Hausvogteiplatz 12號，見識過發生在建築外的人事更迭，可能比建築內輪番販售的成衣款式更精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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