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天性、母親與一個賭──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一)、天性、母親與一個賭──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二))
說了這麼多,克莉絲蒂究竟是如何走上偵探小說的創作之路呢?前面提到,不論是家人、老師,還是克莉絲蒂自己,從來就沒人覺得她會成為一位作家。成年以前,雖然克莉絲蒂偶爾也會寫寫詩,但她從來沒有主動嘗試過要寫小說,而這一切的契機,再一次來自母親的建議。
約莫在20歲上下的某年冬天,克莉絲蒂因為感冒而在家休養,百無聊賴之際,母親克拉拉建議:「何不像妳姊姊梅吉一樣寫本小說?」克莉絲蒂聽了有點驚訝,她認為自己不可能會寫小說。克拉拉說:「妳並不知道妳不會寫,因為妳從沒有試過。」克拉拉很快地拿了一本練習簿給克莉絲蒂,克莉絲蒂回憶道:「每當我母親建議做什麼事的時候,我們可以說都會照著她的意思做,於是我坐在床上開始思考怎麼寫小說。」
沒想到克莉絲蒂真的寫出興趣來了,她最早寫的短篇小說並非以偵探懸疑作為主題,大部分都是一些她喜歡的作品的仿作。克莉絲蒂用筆名將自己的作品投稿給出版社,她從不抱什麼希望,而事實也是如此,她的作品每次都被退回來了。儘管如此,那時的克莉絲蒂對於被退稿並不怎麼在意,她也覺得自己只是玩玩而已。
寫了幾篇短篇之後,克莉絲蒂開始打算嘗試創作長篇小說,但她在書寫的過程中發現自己碰到了很多困難。剛巧,這時克莉絲蒂的其中一位鄰居,正好是當時名望如日中天的小說家艾登.費羅普斯 (Eden Phillops),於是克拉拉便建議克莉絲蒂向他請教。費羅普斯非常大方而有耐心的指導克莉絲蒂,讓她了解自己作品的問題點,並且介紹她閱讀許多可以協助培養寫作能力的小說作品。費羅普斯也幫克莉絲蒂跟自己的編輯牽線,讓克莉絲蒂初次有機會將自己的作品直接交給一位專業編輯,當然,這篇作品還是被退回了,就跟她接著投稿的幾篇作品一樣,並不受出版社的青睞。
自從在巴黎的精修學校接觸歌唱以來,克莉絲蒂漸漸愛上了唱歌劇,而大概在她開始投稿的同一個時期,克莉絲蒂產生了成為職業歌劇演唱家的願望,她寫道:「我這樣熱愛演唱的人,每晚入睡前都輾轉反側的夢想著,將來有一天,我能在一個真正的舞台上唱出伊索德(Isolde , 來自華格納歌劇Tristan und Isolde)的歌詞。」但是克莉絲蒂的夢想再次破滅了,一位專業的歌劇工作者聽過她的演唱後,明白地告訴她,雖然她唱得不錯,但以歌劇的標準來說,她的嗓音不夠有力,而且那是無法改變的。
對此,克莉絲蒂寫道:「我心中在音樂上有所成就的秘密想像,已經徹底結束了。……人生在世,最難堪的莫過於執著一件你拚命想做的事,而明明知道你頂多只能成為二流人物。……但是,一個人曾經有過一個夢想,並且以此為樂,只要你不把那個夢想抓得太牢,總是件好事。」克莉絲蒂晚年一向鼓勵人盡情作夢,但也告訴別人,最好順應自己的天賦來生活。
由一個打賭開啟偵探小說之路
克莉絲蒂漸漸養成了寫小說的習慣,但她還未開始嘗試偵探的主題。克莉絲蒂從小就被姊姊梅吉帶著讀福爾摩斯和亞森.羅蘋(Arsene Lupin)探案,長大以後,姊妹倆還是常常會討論新出版的偵探小說,克莉絲蒂對此略帶驕傲地表示:「我們可是很會鑑賞偵探小說的。」這些偵探小說開始激起克莉絲蒂創作的興趣,也寫小說的梅吉認為偵探小說很困難,她不可能辦得到。於是兩姊妹打了一個賭,要看克莉絲蒂是否真的能創作偵探小說。
克莉絲蒂回憶道:「從那一刻起,那個決心激發了我的願望:我要寫偵探小說。……當時我並未開始寫,也沒計畫好,不過種子已經播種了。……那個念頭已經種下了根,將來有一天,我要寫偵探小說。」
雖然創作偵探小說的念頭已經種下,但是由於和心儀對象開始交往、照顧病痛逐漸增加的母親和年邁的奶奶、以及面對家族的財務問題,克莉絲蒂的生活逐漸陷入忙碌,創作的事也就暫時擱在一旁。緊接著,影響全球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就像大多數年輕的英國女性一樣,克莉絲蒂自願加入護理隊,協助救治送到後方的英國傷兵。有過一定的經驗後,克莉絲蒂被轉調到醫院的配藥部,由於配藥部不像現場護理隨時都有工作,往往一陣子很忙,一陣子又很閒,克莉絲蒂第一次開始利用在藥房的閒暇時間,認真思考她的偵探小說。
這部小說要怎麼開始呢?克莉絲蒂寫道:「既然我周圍全都是毒藥,那用毒藥害死人自然就應該是我要選擇的方法了。……然後,我再構思故事裡的人物,誰應該讓人毒死?誰會毒死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樣下毒?為什麼要毒死他?等等。……我這樣想著玩,過了一段時間,故事的情節就一點一點的產生出來。」

克莉絲蒂就這樣每天沉浸在小說情節的想像裡,做什麼事都心不在焉,生活瑣事老是出錯。等克莉絲蒂終於決定開始寫的時候,母親克拉拉表示完全的支持,克莉絲蒂回憶道:「我的母親通常都對她的女兒很有信心,認為她們什麼事都能做。」不但如此,克拉拉還建議女兒利用兩週的假期離開家,到完全不受人打擾的地方專心寫作。
就這樣,克莉絲蒂完成了她生命中第一部偵探小說──《史岱爾莊謀殺案》(The Mysterious Affair at Styles) ,這部小說也帶出了她最經典的角色,大偵探白羅。然而,這本小說一開始並不受到出版社的重視,克莉絲蒂自己也不在意,因為她早已被退稿成習了。直到小說完成兩年後,才突然有一家出版社對這本小說產生了興趣,願意讓克莉絲蒂修改後出版。這一年是1920年,克莉絲蒂30歲。
小說可以出版,克莉絲蒂當然開心,但她仍然不認為自己會成為職業的小說家。直到後來,因為家中經濟上的需求,克莉絲蒂才在第一任丈夫的建議下提筆寫了第二部小說《隱身魔鬼》(The Secret Adversary)。沒想到該小說銷路很好,克莉絲蒂開始接到在雜誌連載的邀約,同時她的第三部作品《高爾夫球場命案》(Murder on the Links)也獲得不錯的評價。就這樣,克莉絲蒂慢慢地生出了一篇又一篇的小說,不過一直要到距離第一本小說出版的8年後,在創作《藍色列車之謎》(The Mystery of the Blue Train)時,克莉絲蒂才初次覺得自己真正成為一個職業作家了。有趣的是,之所以認為自己成為了職業作家,是因為克莉絲蒂在創作的過程中很不喜歡自己這部作品,她寫道:「那就是我由一個客串作家變成職業作家的時刻。我挑起了一個職業的擔子,那就是:甚至於在你不想寫的時候,甚至於你不太喜歡你寫的東西時,甚至於你寫得並不怎麼好的時候,你也可以寫下去。」
正是因為沒上學,才造就偵探小說女王的人生?
回顧克莉絲蒂成為一代偵探小說女王的過程,你會發現一切似乎充滿偶然,卻又好像沒有意外。克莉絲蒂自小豐富的想像力,以及家傳的說故事能力,顯然都是一位小說家先天的本錢;而高敏感的特質不僅強化了她的想像力和感受能力,連帶產生的易於焦慮、緊張和不善言辭,更不知不覺讓她終止了對音樂事業的夢想,使她有機會走上作家的道路。
我們很難確定,如果從小接受正規的學校教育,克莉絲蒂是否會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但她認為自己之所以總是知道如何創造自己的天地、知道如何自處,也許跟此有關。克莉絲蒂曾寫道:「我想,今天因為所有的孩子都上學,一切事情都有人為他們安排得好好的,所以他們才會很可憐的覺得自己無法想出消磨假日的辦法。」
母親克拉拉在克莉絲蒂的人生中扮演極為重要的角色,除了克拉拉本身開放、意志堅定的特質影響了克莉絲蒂的許多選擇、決定了她特殊的學習經歷,更重要的是,克拉拉始終相信自己的女兒。1924年,當英國的「晚報」(The Evening News)決定大手筆以500英鎊的代價,連載克莉絲蒂的《褐衣男子》(The Man in the Brown Suit)時,克莉絲蒂和她身邊的許多人都不敢置信。只有克拉拉覺得這件事一點也不令人意外,因為「她認為她的女兒本來就會很輕易地獲得『晚報』的500英鎊權利金」。也許就是這種對自己女兒能力的毫不懷疑,成為了克莉絲蒂一生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不斷面對嘗試、面對失敗,但仍不放棄自我、不放棄前進的重要動力。
家人的愛、童年的自由、以及母親的信任,這讓克莉絲蒂原本高敏感的特質受到了保護,使她能夠逐漸成長為一個不自卑,敢於嘗試,卻又不至於過度執著的人。年輕的克莉絲蒂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職業作家,更不要說成為全世界最暢銷的偵探小說家了,然而命運就是如此奇妙。克莉絲蒂晚年說道:「關於未來,一個人可以隨便定多少有趣的計畫。這個計劃定得越豪放、越不可能實現越好。因為將來沒有一件事會變得跟你預料的一樣,所以你大可隨心所欲的計劃著好玩。」這一段話,或許真正反映了這位偵探小說女王那平凡卻又傳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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