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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性、母親與一個賭──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一)

偵探小說女王克莉絲蒂是人類史上最暢銷的小說家。 偵探小說女王克莉絲蒂是人類史上最暢銷的小說家。 圖片來源:Wikipedia

就算不見得聽過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1890-1976 )的大名,縱然不是偵探小說的愛好者,許多人仍多少聽說過《東方快車謀殺案》(Murder on the Orient Express)這部作品。其中懸疑的情節、縝密的推理、優秀的人物刻劃、以及令人拍案的結局,堪稱偵探小說界的經典之作,同時也多次被改編成影視作品。克莉絲蒂創造出的比利時退休警官白羅(Hercule Poirot)和業餘偵探瑪波小姐(Jane Marple),也是在偵探小說同好間赫赫有名的角色,白羅在小說中去世時,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1975年8月6日)甚至以頭版刊登他的訃聞,顯見人們對這位小說人物的熱愛。

雖然在流行文化上,克莉絲蒂的偵探小說知名度似乎不如大前輩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但是根據金氏世界紀錄,著作不懈的克莉絲蒂,實際上是人類史上最暢銷的小說家,她的作品被翻譯成103種語言,其小說的英文版和其他語言的版本都各有超過10億本的銷售紀錄,唯一贏過她的只有聖經和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作品的總銷售量。而克莉絲蒂所創作的推理劇《捕鼠器》(The Mousetrap),也創下歷史上公演時間最長的紀錄,從1952年在倫敦的大使劇院(The Ambassadors Theatre)上演開始,到2019年已經演出超過27,000場,這個紀錄仍然持續在刷新中。

作為偵探小說界少見的女性作家,克莉絲蒂在該領域內建立的豐功偉業一枝獨秀,被後人尊稱為偵探小說女王(The Queen of Crime)。但與她結構嚴謹、計畫周詳的小說所不同的是,克莉絲蒂之所以成為偵探小說家,幾乎可以說是一連串偶然和意外造成的結果。而這一切都與她高敏感、愛幻想的天性,她那獨特的母親,以及一個姊妹間的打賭有關。

克莉絲蒂童年的家。圖片來源:officialagathachristie@Instagram

愛幻想的女孩

1890年9月15日,原姓米勒(Miller,克莉絲蒂是她第一任丈夫的姓)的克莉絲蒂出生於英國德文郡(Devon)的海濱城鎮托基(Torquay),她富有的中產階級家庭由一對感情深厚的父母、三個小孩、以及奶媽和一些僕人所組成。克莉絲蒂形容自己在維多利亞時期的童年是幸福美滿的,她在自傳中寫道:

在你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我想就是有個快樂的童年。我就有一個快樂的童年。我有一個我所愛的家園;一個頭腦很好,而且有耐心的奶媽;還有兩個伉儷情深,在夫妻與親子關係上都很成功的人作我的父母。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我們的家實在是一個很快樂的家。

由於姊姊梅吉(Margaret 'Madge' Frary Miller)和哥哥蒙提(Louis Montant 'Monty' Miller)已經在寄宿學校念書,年幼的克莉絲蒂大多數時間都在奶媽的照看之下獨自玩耍。除了在花園和附近的森林盡情探險,儘管擁有許多玩具和布偶,但克莉絲蒂最喜歡的還是在兒童房中跟自己想像的朋友們玩。克莉絲蒂為自己幻想出來的朋友編織了豐富的背景和情節,例如她最喜歡的「小貓家族」(The Kittens),家中的母親班生太太(Mrs. Benson)「窮極了,所以非常悲慘。孩子們的父親班生上尉曾經做過船長,他出海去了,留下他們一家過著貧苦的生活。……班生上尉原來沒有死,有一天在小貓家已經絕望的時候發了財回來」。還有生了一百個孩子的「格林太太」(Mrs. Green),在她的孩子裡,「貴賓犬」(Poodle)、「小松鼠」(Squirrel)和「小樹」(Tree),幾乎在小克莉絲蒂所有的花園探險中都陪伴著她。「他們不完全是小孩,也不完全是動物,而是介於兩者之間」。

克莉絲蒂跟著家人到位於伊靈(Ealing,在西倫敦的一個區)的姨婆家拜訪時,由於那裡有一個「又大又好看的紅木馬桶,坐在上面活像一位女王坐在她的寶座上」,所以愛幻想的小克莉絲蒂又將自己想像成瑪格麗特女王,她養的金絲雀是王位繼承人,她寫道:「每天早上我就躲在這裡,坐在寶座上連連點頭,接見外國使節,把手伸出去給他們親,一直到外面有人想進來,怒聲叫我出去為止」,這個畫面想來實在令人不禁莞爾。

克莉絲蒂童年時期非常喜歡滾鐵圈,她說道:「對我來說,我的鐵圈就是一匹馬,一個海怪,一輛火車。我在花園的小路上玩鐵圈時就是一個穿鎧甲的武士正在搜索;也是一位宮廷的女官,正在訓練她的白馬……我是在我自己設計的三條鐵路線上開火車的人,列車服務員,或者是乘客。……我打著鐵圈一路過去,偶爾停下來叫道:『苗圃百合站到了!在這裡換管形鐵路線。水桶站!通通換車!』我這樣一玩就是幾個小時」。

由於其他大人都很忙碌,克莉絲蒂只好「自己創造自己的天地,找自己的玩伴」,她晚年認為這是一件好事,因為這種經歷,所以她「一生之中,從來不會因為『無事可做』而感到無聊」。

8歲的時候,克莉絲蒂開始為自己想像了一個學校,學校裡面不再是那些非人非動物的朋友,而是有許多真正的女同學,每個女孩都有獨特的性格和經歷。這些幻想的女孩們陪伴了克莉絲蒂許多年,當克莉絲蒂變成熟,她們也跟著成長,「她們參加唱歌,在歌劇中表演,也在戲劇和音樂喜劇中分配到角色」。克莉絲蒂直到晚年,仍然會想起她們,這些女孩對她而言一直都像真正存在一樣。

克莉絲蒂的想像力,無疑成為她創作偵探小說的關鍵能力。初次嘗試構思偵探小說中的人物時,克莉絲蒂時常在電車、火車及餐廳中觀察別人,並且將她感興趣的對象拿來想像,她會「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就像小時候玩小貓家族的遊戲一樣」。

克莉絲蒂母親的教養方式,培育出了後來的偵探小說女王。圖為克莉絲蒂童年時與母親克拉拉合照。

愛聽故事的女孩

除了時常活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小克莉絲蒂也是個非常愛聽故事的孩子。在維多利亞時期,有教養的孩子每天都必須散步,唯一能讓討厭散步的克莉絲蒂忘卻那段時間的,就是奶媽講的故事。奶媽有6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是來自她以前服務過的家庭,「其中一個故事與印度的一隻老虎有關,一個是猴子的故事,一個是蛇的故事,每個故事都很刺激」。奶媽會讓克莉絲蒂自己選擇想聽的故事,然後「滔滔不絕地一再重複,毫無疲倦的跡象」。

克莉絲蒂心目中的另一個說故事高手,就是她的母親克拉拉(Clara Miller,原姓Boehmer)。腦中總是有許多新鮮想法的克拉拉,說起故事與年老的奶媽完全不同,克莉絲蒂說道:「奶媽的故事,其魅力在於始終不變,因此奶媽代表我生活中穩定的奠基石」,「我母親的魅力則在於她的故事永遠不同,我們的故事遊戲從來不玩第二次。我記得有一個故事是講一隻叫『亮眼睛』的小老鼠,『亮眼睛』有好幾個不同的驚險遭遇,但是有一天,我母親突然說:關於『亮眼睛』,再也沒有故事可說了。我失望得差不多要哭了,於是我的母親說:『可是我要告訴你一個怪蠟燭的故事。』那個怪蠟燭的故事,我們講了兩段,我想那是一個偵探故事……很不巧,忽然有客人來了,我們的遊戲和故事就此中斷,等客人走了以後,我要求母親把怪蠟燭的結局講給我聽。先前那個故事正說到壞人慢慢將毒藥搓進蠟燭裡,就在最刺激的節骨眼停下來了。但我母親卻露出茫然的樣子,顯然對那個故事已經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到現在還常常想起那個未講完的故事。」

年長克莉絲蒂11歲的姊姊梅吉也頗得母親真傳,克莉絲蒂形容梅吉「具有很驚人的講故事天分」,因為她哥哥蒙提小時候為了聽梅吉說故事,竟然答應故事說完後,讓梅吉用力咬他的手指頭。「於是梅吉開始講故事,講完以後她拉蒙提的手指來咬,蒙提大叫,於是母親趕來,梅吉就被罰了,『但這是我們的條件呀!』梅吉毫無悔意地說。」個性活潑調皮的梅吉也會扮演一個發瘋的「大姊姊」去逗克莉絲蒂,這個「大姊姊」遊戲雖然是兩姊妹說好的,但梅吉精湛的故事能力和模仿,每次都讓克莉絲蒂嚇得「背脊發涼」,令她「又著迷又害怕」。甚至梅吉出嫁後回娘家時,克莉絲蒂還是會纏著她,要求她說故事。克莉絲蒂初次接觸福爾摩斯探案,也是梅吉說給她聽的。

學會閱讀後,克莉絲蒂當然也看了不少故事書,不過她回憶道:「看故事書在當時被大家認為娛樂性太高,不能算是修身養性的事,所以只有午飯後才可以看。即使是到現在,假如我在早餐後就坐下來看小說,心裡總是會有罪惡感。」看故事書不好,但說故事和聽故事沒有問題,而聽了許多故事的克莉絲蒂,無意間也成為一位說故事的能手。有個時常跟克莉絲蒂一起散步,很愛說話的小女孩瑪格麗特,當時因為掉了門牙,說出來的話讓人很難聽懂。為了避免聽不懂時所造成的尷尬,克莉絲蒂臨時胡亂地編了一篇故事,她「編出許多情節,聽得入神的瑪格麗特連嘴巴都忘記闔上,門牙的缺口也清晰可見」。

擁有豐富的想像力,再加上家傳的說故事能力,似乎不難理解克莉絲蒂為何能成為一位創造出精彩情節的小說家。

比克莉絲蒂年長許多的姊姊梅吉,也有豐富的說故事才能。圖為童年的克莉絲蒂與梅吉合照。

高敏感的女孩

童年時期的克莉絲蒂是個非常高敏感的孩子,不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情緒,這種特質時常讓她不容易被人理解。5歲生日的時候,克莉絲蒂的父母送給她人生中第一隻小狗,她形容「這是非常令人手足無措,非常令人難以置信的歡快,所以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單只是說不出話,因為實在太驚喜了,克莉絲蒂回憶道:「我幾乎不能瞧瞧我那隻美麗的狗,所以反而轉過身去不看他。我迫切的需要獨自一個人靜一下,慢慢接受這令人難以置信的幸福」。為了到一個不會被人打擾的地方消化情緒,克莉絲蒂將自己鎖在廁所裡,心裡一直想著:「我有一隻狗……一隻狗……一隻屬於自己的狗……完全屬於自己的狗……」因為克莉絲蒂看到小狗時不發一語轉身就走,父親弗雷德里克(Frederick Alvah Miller)以為她不喜歡那隻小狗,感到非常失望。幸好克莉絲蒂的母親了解自己的女兒,她告訴先生,他們的女兒「還不能完全相信小狗已經屬於她了」。

6歲的時候,克莉絲蒂全家短暫的移居法國。有一次父親帶著大姊梅吉和她騎馬去爬一座郊山,帶領他們的是一位熱情的法國導遊。為了逗克莉絲蒂開心,這位導遊抓了一隻漂亮的大蝴蝶,用別針別在克莉絲蒂的帽子上。對於這個舉動,克莉絲蒂回憶:「那一剎那多可怕呀!眼看著那可憐的蝴蝶鼓動著翅膀,在那別針上掙扎的那種感覺!看到蝴蝶在那裡拍著翅膀,我覺得多麼的痛苦啊!」雖然克莉絲蒂感覺十分難受,但是她並沒有叫人把蝴蝶拿下,因為她知道那位導遊是好意的,克莉絲蒂寫道:「導遊把蝴蝶拿給我,那是一個特別的禮物。我怎麼能對他說我不喜歡,而傷了他的心呢?我多希望他會把蝴蝶取下來呀!那隻蝴蝶一直在拍著翅膀,快要死了,牠的翅膀拍著我的帽子,多麼的可怕呀!」

在這種矛盾和糾結的情緒下,小克莉絲蒂哭了起來。父親、姊姊和導遊一直設法理解她在哭什麼,但是克莉絲蒂覺得自己不能說,她怕說了就會讓導遊傷心。父親最後的答案是,因為克莉絲蒂年紀太小,所以不應該出來爬山。聽到這個結論,克莉絲蒂「哭得更加厲害」,她覺得自己糟蹋了父親和姊姊的遊興,克莉絲蒂多希望父親和姊姊可以發現她的心事呀!克莉絲蒂一直哭,連午餐也無法吃。

回到家,母親克拉拉迎接了氣氛沉重的三人,看著淚流不止的克莉絲蒂,她立刻注意到帽子上的蝴蝶。克拉拉對克莉絲蒂說:「我明白了,你不喜歡那隻蝴蝶,是不是?那蝴蝶活生生地被釘在別針上,你認為牠受到傷害了,對嗎?」因為母親說出了自己的心事,克莉絲蒂好像被釋放了,她用力撲向母親,摟著母親的脖子把自己心裡的感受一口氣傾吐出來。克莉絲蒂回憶道:「母親她完全理解,輕輕的拍著我。突然之間,那件難過的事似乎已漸漸遠去了。」

或許也是因為高敏感、想過多的天性,克莉絲蒂常被家人認為她「慢半拍」,她形容自己「不善辭令」,「總是難以將自己要表達的湊成一句話」。克莉絲蒂寫道:「我始終都是不善言辭的,而這也許是我成為作家的原因之一」。

11歲的時候,克莉絲蒂的人生發生了巨變,她親愛的父親突然因病去世,而姊姊梅吉也在9個月後嫁做人婦。由於哥哥蒙提早就因為從軍而離開家鄉,所以克莉絲蒂的家中,頓時只剩下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克莉絲蒂說道:「我的父親去世以後,生活就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面貌。我由我的兒童世界走出──一個安全的,無憂無慮的世界──進入一個現實世界的邊緣。」「我們現在不復是有父母子女的米勒一家了,我們是兩個生活在一起的人:一位中年婦女,以及一位毫無經驗、天真的女孩子。」

父親過世之後,母親克拉拉開始不時會有心臟病發作情況,這讓敏感的克莉絲蒂陷入焦慮。克莉絲蒂晚上常常「跪在母親房門口,把頭挨近門的鉸鍊,想聽聽看是否能聽見她的呼吸聲」,必須要聽到母親的鼾聲,克莉絲蒂才能安心回自己的房間去睡,如果沒有聽到,她就會一直留在那裡,「又痛苦又擔心的蹲在那兒」。克莉絲蒂當時雖然也知道自己的焦慮是「受誇張的感覺支配」,但是她卻完全無法控制自己。

克莉絲蒂從來沒有把自己的焦慮告訴母親,她有一段時間乾脆睡在父親的更衣室,因為那就在母親的臥房外。克莉絲蒂總是敞開著門,只要母親在夜間發病,她就可以立刻進去幫忙。克莉絲蒂回憶,只要她一到母親身邊開始處理,她就不再有「想像的焦慮」所帶來的痛苦。克莉絲蒂在回顧這種高敏感所帶來的預期性焦慮,以及對發生壞事的想像力時,她說道:「我想,我永遠有過多的想像力。這也許對我所從事的這種行業很有用──確實,這就是小說家技巧的基礎──但是在其他方面,這可能使你精神上受到很大的打擊」。

克莉絲蒂想必一生都受高敏感特質之苦,但或許也因為這種特質,她總能把小說的人物和情境刻劃得細膩無比。

(下篇請見:天性、母親與一個賭──偵探小說女王阿嘉莎.克莉絲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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