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從《獸之夢》看中產也寄生上流的焦慮──專訪桐野夏生

圖片來源:截取自桐野夏生臉書粉絲專頁。

熟悉日本推理小說的人,對桐野夏生這個名字不會陌生。2003年她一本描述女性心理的《異常》橫空出世,驚豔了推理迷。其中深入寫出社會對貧窮階級與女性的潛藏成見,毫不迴避地揭露高中生小社會體系的廝殺。桐野的犀利筆觸總能直指社會病徵,對人性有一針見血的通透觀察。

經過這次訪問才知,原來她是一個藉寫作自我探索者,無論故事多麼不堪,她都將自己代入來寫,身歷其境般走完那筆下人物的人生。這樣的創作方式,孕育了無人能取代的「桐野夏生」。

中產階級為何時常有「冒牌者危機」?

新作《獸之夢》自然不乏她再次揭穿偽善的赤裸描寫,這本書將亞洲近年常被提及的「社畜」觀點、世代的隔閡、邪教詐騙手法的套路、貧富階級的僵化、網路社會的自我審查都端上檯面,一網打盡現代人被階級卡死的焦慮。

這本書不再是以女性為主角,而是藉由一位面臨中年危機的男性薄井。以他來帶出日本社會忠於階級,及其總感到時不我予的孤立感,將21世紀每個世代都有的孤島情結寫得直直落袋。

其中一段是薄井自從不再於金融業擔任要職後,感到在自家高級住宅區中受歧視,夫妻倆一看到庭院被丟垃圾就覺得自己被「階級」流放了。已是中產階級的他們,卻無時不感到自己被邊緣化與冒牌者焦慮。

桐野夏生直言,這本新書就是在講人失控的慾念。與日光東照宮的「三猿」相反,因為慾望而陷入「看也看不清真相」、「聽也聽不見真實」,「說也說不出真話」的孤絕處境。

階級愈僵化,愈需要小說讓人同理處境

對於如今的中產焦慮與階層難以翻身,桐野的回答跟她的筆一樣直接,她說:「人生在世,有些事情是再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的。比如性別,比如出生的國家、種族或雙親,都是生下來那一刻就決定的了。要是能夠翻轉命中註定的境遇,就可以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但那偏偏只有極少數有才華或有錢的人才做得到。」

看事情的冷靜,總能讓筆慈悲。她在《獸之夢》裡寫著主角害怕失去階級的認同,也是現在普遍的心靈危機,她說:「放眼世界,在全球主義的經濟體制中,各國的貧富差距愈演愈烈,如今可以說是一個階級僵化的時代。」

「正因為如此,所謂小說,正是要描寫人們如何在『既定』的命運下生存。」她說:「因此角色身處哪個階級、有著什麼樣的想望,這些在寫作上是非常重要的。」她認為階級愈難逆轉,更需要寫出彼此看不到的盲點,她補充說:「寫作就是同理心的反射」。

「社畜」與「太自由」?不同世代的價值鴻溝

今日階級觀明顯,人們也因之隱隱恐慌,以桐野的觀點來看其實也是個生存的新戰場。她說:「團塊世代(二戰後嬰兒潮世代)是日本人口最多的世代,老實說,他們這個世代的特徵是學會了不去順應體制,是開創格局的一代,而所以我想他們就算必須離開工作的第一線,也有辦法拓展不同的道路吧。」

但之後的幾代人面對的卻是一成不變的企業文化,是遵循公司職稱求取安全感,如今最受衝擊的也是傳統階級觀培養出的成年人,就如《獸之夢》中的主角薄井。

桐野說:「我認為薄井這個人物代表著『某種類型』的男性。所謂『某種類型』,指的就是象徵日本企業文化的男性。這類男性把公司的利益視同個人利益,因此努力想要出人頭地。這倒不是說我在影射特定的哪些人,而是我用一種極為諷刺的手法來描寫。」這樣的人雖然多年來都合乎社會的期待成長著,卻往往在政經骨牌效應中成為脆弱的人。

而桐野在書中也安排了薄井的下一代,以截然不同的處世觀,為世代鴻溝進行「對話」,她說:「主角薄井自認為是『人生勝利組』,渴望獲得公司與社會的認同,他會想兒子翔為什麼不像自己那麼努力。至於翔則認為薄井是老派、藐視女性的『社畜』,打從心裡瞧不起他。兩個世代追求的價值截然不同,沒有辦法深刻地相互了解,像這樣的代溝,我想不僅在日本,如今應是舉世皆然。」

篤信邪教騙術的人,是不想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當公司名號再也無法為自己的成就代言,上一代的失落也會明顯浮出檯面。這時《獸之夢》中擔任心靈導師、實則為詐欺犯的長峰就操控了薄井這個家庭,讓人想起日本曾轟動一時的尼崎案與北九州案件(都是控制某家人進行犯罪)。桐野怎麼看善以邪教話術控制人心的長峰?「在我眼裡,長峰就是個騙子。將漂亮話說得跟真的一樣,把人騙得團團轉,在這一點上,她可以說是個詐騙天才。」

書中被長峰控制的人當中,各種類型都有,更不乏薄井這樣自視甚高的高學歷者。對此,桐野說;「人們雖然可以根據自我意志決定重要方向,但也有人會遲遲無法做決定,而想聽從別人的意見。我覺得那樣的人並不是沒有自信,有時這些人是不願意對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任。」

呼應Me Too運動,認為日本女人仍受不平待遇

桐野夏生常描寫女性被社會控制與反控制的心情,《獸之夢》中,兩位在職場上同樣受性騷擾的女性,關係亦敵亦友,其實很微妙。對此,桐野夏生說明:「我書中的女性無論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其實內心都是互相理解的。書裡的性騷擾疑雲中,秘書朝川想利用清潔婦高橋的遭遇告發自己的主管,高橋卻能不卑不亢地正視她。因此事實上,朝川其實也能理解清潔婦的憤怒而感到自慚形穢。」

她補充說:「以日本來說,女性的地位和男性仍然不對等。除了長久以來性別分工的潛移默化外,經濟結構對女性也有所不利。目前有7成的日本女性將就於非正式員工的待遇。」

一直以來,桐野夏生都以小說來為女性遭受的不平發聲,她表示隨著世界性的「me too」運動蜂起,「我想至少在表面上,性別歧視或差別待遇會一點一滴地改善。」但她更盼望的是,有朝一日,這樣的不平狀況會有徹底的解決之道。

身為女性,也善寫女性,然而桐野夏生關注的也不僅女性處境,對於新書以男性為主角,她說:「我這次想理解男性心理,書寫是個較好的理解方式。」

持續寫作是因為擁有強烈好奇心,包括能發現新的自己

她作品的特點是人性的多面,起先她給你的主角特質只是個線頭,你慢慢會發現隨著故事進展,你掉進去的不只是故事,而是進入主角更潛在的多面性格中。無論是如何暗黑的本性,她也不會收手,於是你讀出冷汗,她卻樂於以寫作探險。「我寫作的原動力應該是來自強烈的好奇心吧。一旦有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就會想要弄個清楚,如果還是弄不清楚,我就會想要好好研究做功課。」

那私下是否會研究真實案例或心理學?「倒沒有研究心理學,我是只要看到或聽說了某件事,就會很自然地想像這件事如果發生在自己身上,我會怎麼做?重要的是設身處地去想像。」持續寫是因為有好奇心,「我喜歡觀察身邊的人事物,會發現意想不到的事。家人也好、鄰居也罷,多去了解別人。能持之以恆寫下去的多半是擁有是好奇心與想像力的人。而所謂的想像力,我想也是一種同理心。」

甚至對於未來的自己,她也充滿好奇心。無論之前有多成功的銷售紀錄,或是如今書市是否萎縮,對她而言都不構成障礙,反而因繼續寫而發現自己新的一面。她說:「過去的作品都過去了。就像隨著年紀愈來愈大,我會對自己產生一些意外的看法,我想我的作品應該也會變成那樣吧。就是不可知,你不覺得這樣人生更有趣嗎?」

可以溫暖又能驚悚,桐野夏生不怕挖掘自己,讓自己代入故事中,因此人在她的作品中才都活生生,既猙獰又可愛,沒有一定好壞,因她正是以自身為鏡來觀眾人啊。


好書推薦:

書名:獸之夢
作者:桐野夏生
譯者:詹慕如
出版:麥田
出版時間:201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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