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看完《奧本海默》,還在消化中,真的很燒腦、很好看。諾蘭(Christopher Nolan)的傳記片《奧本海默》的前提很簡單:講述被譽為「原子彈之父」的物理學家羅伯特.歐本海默的故事。 但是,與諾蘭的其他電影一樣,演出過程並不簡單。這部電影在不同的時間段之間跳躍,在一系列事故中出現了一大堆令人眼花繚亂的科學家、政治家和可能的共產黨特工。這裡面好些人都是世紀非常重要的人物,若只是驚鴻一瞥未免可惜了。先寫3個奧本海默最親密的人吧,他們都是有黨證的共產黨員。也是後來使他陷入安全調查攻擊的原因。
第一個是奧本海默的女友塔洛克(Tatlock),是他的至愛。在那時代女性能被史丹福大學醫學院接受,並不簡單。她是共產黨員,又是雙性戀者,一直被憂鬱症折磨,奧本海默兩次求婚都不成,可能和她的性別認同困擾有關係。女友在戰時和奧本海默藕斷絲連,使FBI很緊張,一直派人跟蹤。她於1944年服過量藥物、頭沉入浴缸而亡,以自殺結案,但後來一直有另一種說法,認為她是「被自殺」的。
諾蘭處理她的死亡非常細膩。觀眾看到她似乎頭溺入浴池,但如你仔細注意,她背上似乎有個手套一樣的東西。諾蘭留下如此的小細節,請你自己判斷。片中唯一的性愛,是她和奧本海默的,拍得很好。但我覺得諾蘭是故意加入的,好賺個「限制級」,這樣的電影怎麼可以只是「普通級」?

第二位是奧本海默的弟弟弗蘭克。他比奧本海默小8歲,也是個物理學家,精於實驗設備。電影中原子彈接近完成時,那個穿著夾克跑來跑去搞設備的就是他。到1950年代初美國政治掀起麥卡錫主義反共仇共的獵巫行動,他首當其衝,沒有任何大學敢聘用他。由於無法在學術界找到工作,弗蘭克在接下來10年裡,都在科羅拉多州擔任牧場主和高中科學教師,賣掉他媽留給他的一幅梵谷的畫,可知他們是富二代。
1959年,弗蘭克回到科羅拉多大學進行粒子物理研究,他還致力於開發科學教學方法,創建了一個「實驗圖書館」,為他即將在舊金山建立的機構奠定了基礎。
1965年,弗蘭克獲得古根海姆獎學金,前往歐洲,在那裡他探索了歐洲博物館,並萌生了在美國建造自己博物館的想法。1969年他在舊金山創立「探索館」(Exploratorium),是第一座互動科學博物館,幾十年下來成為科學博物館的聖地,2022年接待的遊客超過300,000人次。其特點是「瘋狂科學家的工廠,科學遊樂園和實驗實驗室合而為一」。博物館擁有1,000多個互動性展覽,有幾個主要按內容分隔的展區。在這個看似工廠的地方玩上一天之後,你會終於明白,原來科學是「玩」出來,而不只是「讀」出來的。

第三位是奧本海默的妻子基蒂(Kitty),生物學家,也曾是共產黨員,在加州理工做研究時候認識奧本海默,留下很好的印象。她雖然已婚,但丟下老公,自己跑去跟奧本海默到新墨西哥沙漠中玩。2個月之後,奧本海默打電話給她當時的老公說:「你老婆懷孕了,孩子是我的,我們談判吧!」多年以後基蒂則對好友說,「我是用一種老派的方式結婚的──懷孕。」片中,她大部分時間看起來比較像個委曲受氣、放棄自己的酒鬼。直到最後,她以最強悍的姿態到聽證會為奧本海默雄辯,令人動容。

毒蘋果事件的象徵
在電影中,奧本海默與波耳(Niels Bohr)第一次碰面是在劍橋大學布萊克特(Patrick Blackett,1948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的實驗室中,當時波耳來訪劍橋,他們在所謂「毒蘋果事件」中相遇。那時,奧本海默跟著布萊克特做實驗,卻屢做屢敗,非常挫折,憂鬱症發作,找了氰化鈉溶液注射到蘋果中,留在布萊克特的桌上。第二天早上醒來越想越不對勁,衝回實驗室想收回,但一衝進去就看到波耳手上拿著那個毒蘋果,正在和布萊克特討論物理,他一個箭步搶下那蘋果丟進垃圾桶。20世紀第二偉大的物理學家差點被他毒死。這怎麼可能?當然不是這樣子。歷史的記載如下:
有一天,奧本海默走進拉塞福(Ernest Rutherford,發現原子核者)的辦公室,看到波耳坐在椅子上。拉塞福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把他的學生介紹給波耳。這位偉大的丹麥物理學家禮貌地問他,「進展如何?」奧本海默直言不諱回答:「我有困難。」波耳問,困難是數學上的還是物理上的?奧本海默說不知道,波耳則表示那很糟糕。
多年後,奧本海默反思波耳的問題,「困難是數學上的還是物理上的?」他認為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我認為這讓我清楚地看到了我陷入形式問題的程度,而沒有退後一步看看它們與問題的物理學到底有什麼關係。」後來他意識到一些物理學家幾乎完全依賴數學語言來描述自然的現實,任何口頭描述「只是對可理解性的讓步。我認為這在很大程度上適用於狄拉克(Paul Dirac)。我認為他的發明最初並不是語言的,而是代數的。」相比之下,奧本海默意識到像波耳這樣的物理學家「對待數學就像狄拉克對待文字的方式」,即,將數學視為一種只是讓別人理解他自己的方式。數學並不是波耳的內心語言,卻是狄拉克的內心語言。
回到電影,丟完蘋果之後,他們開始談物理。最後波耳認為,既然你比較喜歡理論,我介紹你去波恩(Max Born)那邊學習理論。然後電影就轉到哥廷根的波恩研究所了。
毒蘋果事件對奧本海默是很大的象徵。當時他擺脫了他不擅長的實驗研究,也擺脫了憂鬱症,從而開啟他輝煌的理論研究。然而,20年之後他領導的曼哈坦計劃卻做出一個最大號的毒蘋果──原子彈。這是諾蘭精心安排的象徵。

奧本海默與波恩的關係亦師亦友
奧本海默因做不出實驗,在波耳建議下到哥廷根跟隨量子力學大師波恩做理論。哥廷根大學是當時引領理論物理的重鎭,奧本海默在那裡和著名的科學家見面,包括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包立(Wolfgang Pauli)、費米(Enrico Fermi)、泰勒(Edward Teller)等。他在那邊如魚得水。在那裡他提出有名的波恩-奧本海默近似(Born-Oppenheimer Approximation),發表於1927年的論文《論量子的分子理論》中,是幾乎所有隨後的理論計算研究分子結構和反應性的基礎,以及建立普遍的「球棍模型」的合理性。分子作為原子中心,以連接通過電子膠產生固定距離,也就是說分子之所以為分子,它的立論基礎是電子運動遠快於原子核運動,電子形成的電子膠形成描述原子運動的位能曲線。至今引用已達9,415次,平均每年超過100次。
當他向波恩教授展示他的筆記時,這位老手既驚訝又非常高興。他們同意合作寫一篇論文。奧本承諾,當他在巴黎過復活節時,會將他的筆記寫成初稿。但波恩從巴黎收到一份非常簡潔的5頁紙,不禁感到驚恐:未免太短了吧!波恩最終將這篇論文加長到了30頁。只是奧本認為,波恩用了許多不必要或明顯的定理來填充它,「我不喜歡它,但我顯然不可能向老師提出抗議。」對於奧本海默來說,核心的新思想就是一切;背景和學術門面雜亂無章,擾亂了他敏銳的審美意識。
奧本和波恩的關係亦師亦友。當時有一大堆學生圍在波恩身邊。波恩常常會丟個部分完成的計算給某個學生去檢查錯誤並完成它,只有奧本是反過來,先做出結果,讓老師去完成它。他強到什麼程度?他的博士論文答辯結束,有一位委員說他是逃出來的,再搞下去,他會被這學生反問倒。
波恩回憶,有一次,他給了奧本海默一組計算結果。幾天後,奧本海默回來問:「我沒發現任何錯誤——這真的是你自己做的嗎?」波恩的所有學生都知道他有計算錯誤的毛病,但是,正如波恩後來所寫,「奧本海默是唯一一個坦率而粗魯、沒在開玩笑地說出這一點的人。我並沒有被冒犯,這實際上增加了我對他非凡個性的敬意。」
(作者為台大化學系名譽教授。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下篇請見:
在奧本海默身邊影響核彈的那群人:一個科學家的《奧本海默》觀後記(二)
被掩蓋的科學先知:一個科學家的《奧本海默》觀後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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