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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森堡之謎:他為什麼不幫助希特勒造原子彈?

<p>1945年8月6日與9日,美國派出B-29重轟炸機,分別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廣島投下的是暱稱「小男孩」(Little Boy)的最原始型核彈,長崎投下的是暱稱「胖子」(Fat Man)使用濃縮鈾的核彈,兩次投爆造成129,000 至226,000 人死亡,多數是平民。8月10日,日本軍方攝影師山端庸介進入核爆現場拍照,在12小時中拍下約100張照片,成為見證兩地災難最珍貴的記錄。<br />德國在1945年5月8日宣布投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美軍出動轟炸機群,幾乎摧毀了日本67個城市,但是日本沒有投降;1945年7月26日波茨坦宣言發布後,盟國呼籲日本無條件投降,日本仍沒有回應,最後美國決定投下兩顆原子彈。雖如此,直到今天,動用原子彈的決議仍遭到世人質疑。<br />美軍當初考慮投下原子彈的地點,還包括京都、新瀉及小倉。</p>

1945年8月6日與9日,美國派出B-29重轟炸機,分別在日本的廣島與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廣島投下的是暱稱「小男孩」(Little Boy)的最原始型核彈,長崎投下的是暱稱「胖子」(Fat Man)使用濃縮鈾的核彈,兩次投爆造成129,000 至226,000 人死亡,多數是平民。8月10日,日本軍方攝影師山端庸介進入核爆現場拍照,在12小時中拍下約100張照片,成為見證兩地災難最珍貴的記錄。
德國在1945年5月8日宣布投降。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美軍出動轟炸機群,幾乎摧毀了日本67個城市,但是日本沒有投降;1945年7月26日波茨坦宣言發布後,盟國呼籲日本無條件投降,日本仍沒有回應,最後美國決定投下兩顆原子彈。雖如此,直到今天,動用原子彈的決議仍遭到世人質疑。
美軍當初考慮投下原子彈的地點,還包括京都、新瀉及小倉。

圖片來源:山端庸介攝影,截取自網路。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已經將近75年,美軍1945年8月在日本投下2顆原子彈,兩個瞬間殺害20萬人的事件,卻被討論至今。

二戰中德軍在集中營中殺害600萬猶太人及上百萬吉普賽人,後人相關著述高達數百萬字,唯一差可比擬的,就是關於日本核爆悲劇的檢討。該事件牽涉甚廣,光是美國方面就有上百名科學家參與原子彈發展計畫,故不涉及國家機密的回憶紀錄頗多;至於德國方面,光是針對德國物理學家海森堡(Werrner Heisenberg,1901~1976)曾否幫助希特勒製造原子彈的論述,即已超過200萬字,文章、書籍、紀錄片等姑且不論,今天你上到多國語言的網站,仍可輕易找到上萬條目與此相關。

海森堡是誰?為何知識份子不肯放過此話題?固然他的文化繼承、國族認同、科學精神、人道思想等,都頗有作文章的餘地,但是欲究其竟的心情,很大部份來自原子彈製造成功並以日本做為適用對象之後,大家突然感到「知識」不僅是一種「力量」,也可以是被人類運用來摧毀「文明」的「邪惡」。這種反思的本身,不僅是很大的震撼,也留有無限辯證的空間。

日本核爆事件後,世人面對支離破碎的災難驚悚現場,對於是不是海森堡曾略施技倆、引開納粹政權發展原子彈的意圖,以致盟國人民終於能夠避開核爆劫難,當然更難免好奇:他真的是英雄嗎?憑著他及少數有良知的德國科學家,就真的改變了世人的命運嗎?

海森堡是理論物理學家,頂著諾貝爾桂冠的光環,在希特勒執政後的德國,一度身為原子彈發展計畫的總召集人;但二戰後盟國對他調查,卻發現他對核子裂變的了解與事實差距過大,合理懷疑是他的物理功力不夠精進,至少不及美國科學家的集思廣義來得高明。因而有了另一層假設,也就是:如果依據他當初的估算,製造出原子彈的可能性大一些,以他對德國的忠心耿耿,是否會對納粹做出相反的建議?

也就是說,即使海森堡曾婉轉阻止納粹不要大力發展原子彈,不是因為他「不為也」,實是他「不能也」。雖然曾有人替他緩頰,說畢竟海森堡只是理論物理學家,而非實驗物理學家,做炸彈更非他本行,但是美國的原子物理學界不免沾沾自喜,認為美國的原子物理學水準,已超出德國甚多。

此外,海森堡的政治判斷也連續出現誤差。二戰剛開始時,他認為頂多打2年仗就該結束了,結果打了6年(1939~1945)。6年中,德國人首次領教到什麼是專制集權統治,除了戰火導致民生凋蔽,納粹的鷹犬四出,弄得終日人心惶惶,海森堡雖貴為諾貝爾物理獎得主,且是國際學界的領導份子,卻無法阻止納粹隨意迫害傑出的猶太裔同仁,還被一些非猶太裔的德國科學家謔稱為「白種的猶太人」,自己經常被整風掃得七上八下。

更糟的政治判斷,顯現在海森堡1941年9月去丹麥拜訪恩師波耳(Niels Henrik David Bohr,1885~1962),居然白目到告訴波耳,德國不會以發展原子彈做為戰時武備的優先考慮,希望波耳轉告盟國,無須以發展原子彈來反制德國。波耳本身是猶太人,早海森堡10年拿到諾貝爾獎,又對丹麥的民主政治很自豪,當時德國已佔領丹麥(1940年4月)一年半,波耳滿肚子火,不由得海森堡分說,就不跟他講話了,以致出現了一個大公案,就是「海森堡到底跟波耳講了什麼?」後來還傳說海森堡是找波耳探聽盟國軍情的,也就是:英國、美國有在發展原子彈嗎?

然而,海森堡無論學術能力或道德操守,在他同年代的德國科學家中,都算是最受尊敬的一位,即連1944年12月美國情報單位派去暗殺他的一個槍手柏格(Moe Berg),在瑞士聽他演講後,也決定放棄任務。而戰後負責調查他8個月的英、美情報人員,都認為他為人正直,願意協助他重整德國的科學機構。

不過,由於海森堡在納粹發展原子彈計畫中的角色仍然曖昧不清,加上物理科學界的頂尖猶太裔學者多如過江之鯽,雖然海森堡在物理學界的地位很高,他們仍選擇抵制他。對此,國際物理學界有個說法:「這就是當初納粹對待猶太人的做法。」

1932年,海森堡榮獲諾貝爾物理獎同年,31歲的海森堡。圖片來源:Wikimedia

1946年,二戰後從英國回到德國的海森堡,與其妻合影。海森堡當時45歲,面容卻遠超過實際年齡。圖片來源:海森堡家族檔案

由兩位偉大物理學家妻子撰寫的側傳:《時空遊子海森堡》與《原子時代的奠基人:費米傳》。

海森堡為何留在德國?

在探討海森堡二戰角色的書中,最引人興趣的有兩本,一是《海森堡的戰爭》(Heisenberg's War:The Secret History of German Bomb,Thomas Powers,王曉伯譯,牛頓,1995),二是海森堡之妻伊莉沙白為他所寫的側傳《時空遊子海森堡》(Inner Excile:Recollection of a Life with Werner Heisenberg,Elisabeth Heisenberg,劉昭民譯,北辰文化,1987)。

《海森堡的戰爭》近800頁,由於作者Powers是研究美國情報工作享有盛譽的作家,將蒐羅的二戰豐富情報,與他訪談原子彈發展過程相關人士的說法,交叉運用成書,是至今最週全的一本敘述海森堡與核子武器關係的書。《時空遊子海森堡》則為海森堡做了許多辯護,也使我們得以一覽德國科學界在納粹時代的概貌。

科學家之妻為丈夫寫側傳並不多見,但是針對原子彈相關的科學家,有兩本相當受到重視,《時空遊子海森堡》是其一,還有《原子時代的奠基人:費米傳》(Atoms in the Family,Laura Fermi,葉蒼,今日世界,1973)。費米(Enrico Fermi,1901~1954)英年早逝,雖然他的傳記有5本以上,但是他太太蘿拉的文筆輕巧流暢,不但讓不熟悉原子物理的讀者能夠了解費米在原子彈製造過程中的貢獻,還很稀罕的為我們描述原子彈誕生地──美國新墨西哥州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 Los Alamos National Laboratory)社區的生活實景。因為蘿拉是猶太人,費米當初選擇美國移民,就是為了她及小孩,否則他會不會有後來「原子能之父」的稱謂,恐怕還是個問題。

1938年,費米因為研究由中子轟擊產生的感生放射以及發現超鈾元素,獲得了諾貝爾物理獎。費米不是個象牙塔中的書生,他來自平民家庭,從小到大能者多勞,對於社會狀態也有了解,當1938年11月墨索里尼政權通過「種族法」禁止猶太人擔任公職,他知道必須採取行動了。12月,他帶著妻小到瑞典參加授獎典禮之後,直接飛到美國紐約,並申請永久居留權。當時有5間大學邀請他去教書,他選擇了哥倫比亞大學。費米的團隊花不到4年便設計並建造了芝加哥一號堆(Chicago Pile-1),這個反應爐在1942年12月2日進行了臨界試驗,是人類首次完成可控制的自續式連鎖反應鈾裂變反應爐。

這個「堆」非同凡響,《原子時代的奠基人:費米傳》中蘿拉說,12月初他們家招待了幾個費米的同事,大家一進門都恭喜費米,只有蘿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客人走了後問費米,他卻不肯講。直到2年半之後,美國對日本戰爭結束了,他帶回家一本油印的《史密斯報告》(Smyth Report),說那裡面能公開的資訊都寫了,蘿拉讀後,才知道費米為原子彈的製造跨出了關鍵的第一步。

而海森堡1942年在做什麼?日後比較確實的資訊,是他在那年的6月4日,以第三帝國威廉國王物理研究所( the Kaiser Wilhelm Institute for Physics)負責人的身份,向納粹的軍備部長史必爾(Albert Speer)報告,說在1945年之前,以德國的人力物力,無法製造出原子彈。當時,德國的核子研究計畫是直屬陸軍管轄,經費充裕,有70位科學家,分屬好幾個研究機構,其中40位在研究核分裂,但是在海森堡報告之後,戰備部政策大轉彎,受限於經費等因素,研究人員日益減少。

據《海森堡的戰爭》的訪談資訊,1945年德國敗象已露之後,海森堡等研究人員奉命將機構疏散到郊區,盟國戰勝後,將海森堡等重要的原子物理科學家拘留一處,後又帶到英國,前後長達8個月,主要就是想確認德國的原子彈發展進度,惟恐研究成果會被虎視眈眈的蘇聯中途截走。但是後來美國查到的德國核子反應爐是非常初步的,連他們在1944年曾聲稱的提供核能做為和平用途,都還談不上。

從《原子時代的奠基人:費米傳》中,讀者也了解到海森堡的老師波耳,自從1943年被盟國接送到美國後,曾長期在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共襄盛舉,這位海森堡曾說「沒有波耳,我不會真的了解物理」的前輩,雖然有那麼多原子物理學界的徒子徒孫,卻一直「以為」也「希望」原子彈不會製造成功;但是當時納粹在各佔領國屠殺猶太人的惡行,已由英國情報人員口中傳開,他不得不期待原子彈會是阻止第三帝國橫行世界的終極武器。

《時空遊子海森堡》中,伊莉沙白抄錄了一封海森堡從英國回到德國不久之後寫給她的信,說明海森堡在戰後的心情:

自從1933年(註:納粹開始執政)以後,很明顯的,我的可怕的悲劇逐漸展開,只是,我無法想像這個悲劇的範圍和結局,當時,我只有原地踏步,一直等到它結束為止。正如我在1939年(註:3月德國進駐奧國)夏天告訴我的友人之情況一樣,他們十分了解我的處境。來年,我也要加入此地的重建工作……喚起1920年代知識份子的活力是有可能的。

芝加哥一號堆(Chicago Pile-1),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核子反應爐,由費米等人在美國芝加哥大學建造成功,人類從此進入核能年代。它也是曼哈頓計畫原子彈計畫的成功基礎。圖片來源:Wikimedia

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的三巨頭:(左起)負責行政協調的主管歐本海默( Robert Oppenheimer)、費米,以及電磁型同位素分離器(Calutron)的發明人勞倫斯( Ernest  Lawrence)。圖片來源:Wikimedia

1945年8月6日在廣島上空爆發的原子彈「小男孩」。圖片來源:美國國家檔案館

1945年8月6日在長崎上空爆發的原子彈「胖子」。圖片來源:Wikimedia

在驚懼中誕生的原子彈

事實上海森堡選擇留在德國,可能是正確的。如果他不這麼做而移民到美國,總不能像費米那樣,幫助美國發展原子彈,來對抗他自己的德國同胞吧?而如果他不到洛斯阿拉莫斯國家實驗室工作,只在美國大學教教書、做研究,批判他的人又有話說了,會認為他只曉得茍全自己性命,不去成全人類的大義:打敗希特勒與納粹。

伊莉沙白海森堡的《時空遊子海森堡》可貴之處,在於寫出了在納粹政權時代的恐怖與憂懼。她說,雖然全德國可能還有五分之一人口反對納粹的做法,另外五分之四卻因為第一世界大戰後德國的破敗、屈辱與混亂,期望一個強而有力的政權可以不擇手段,帶領大家脫離困境,因此,有良知的公民害怕隔牆有耳,只能選擇沉默。海森堡認為反抗希特勒無法翻轉大局,拒絕捨身取義,恐怕也是對的。多一個烈士有何作用?他寧可等待黎明,你能說他錯了嗎?而他也果真等到了黎明。

反觀美國這邊的物理科學家們,一方面是被納粹逼迫得遷徙流離,憤怨在心,一方面是美國推想有海森堡這樣一流的物理學家在德國,若早一步發展出原子彈,世界歷史的下一步將很難想像,故先下手為強。《海森堡的戰爭》寫到,德國佔領挪威後,英國情報單位獲報挪威的魯肯工廠提供給德國大量重水,而重水是用來做原子彈的,於是在1942年年中便打算去偷襲魯肯工廠。幸好有人想到,如果德國本來沒有想發展原子彈,偷襲行動會不會打草驚蛇,反而提醒他們該發展原子彈?

英國按捺了半年,還是在1943年2月偷襲魯肯工廠。德國很迅速地派重兵駐防該工廠,重新生產重水,這下子輪到美國著急了,同年11月又派出轟炸機隊,終於重創魯肯工廠,還死了22個平民。任務達成,德國不再復建該廠,將剩下的器械拆解運回德國。戰後英、美的情報單位才發現,德國使用重水的研究單位,目的並不在製造原子彈,而是發現核分裂可以產生熱與動力,準備發展核能。

這些情報工作試誤的內容,非常戲劇性,成了《海森堡的戰爭》的重要素材,也揭露了戰爭中情報工作的重要。作者Powers花了近10年寫成這本書。他的寫作習慣是多方尋訪之後,讓素材本身決定輕重緩急,然後再依照時序逐次寫出。他多年來的心得是,只要素材夠多,其中的邏輯傾向自然會呈現相當程度的真相,讓讀者較容易歸納出結論。

《海森堡的戰爭》幽默的寫到,1945年8月,海森堡等德國科學家在英國接受調查期間,美國在廣島、長崎投下原子彈的消息傳來,他立刻給其他科學家上起課來,講述其中的物理原理,忽然間,他的思路暢通了(或是從沒有不通過),原子彈是怎麼製造的,他講得那麼頭頭是道,讓事後聽錄音帶的科學家感到驚懼,彼此討論說,或許美國情報單位一度打算綁架他或殺掉他,是完全正確的。

閱讀《海森堡的戰爭》宛如閱讀偵探小說,但內容都是真的。

遭原子彈摧毀的廣島、長崎,美國官方紀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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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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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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