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仰望火箭升空的魔術師:台灣的火箭阿伯吳宗信

人稱「火箭阿伯」的國家太空中心主任吳宗信,今年在「台文通訊30年紀念獎」獲得「專業人士貢獻獎」,以母語有意識地與所學專業結合,展現驕傲的台灣主體認同和在地出發的太空夢。 人稱「火箭阿伯」的國家太空中心主任吳宗信,今年在「台文通訊30年紀念獎」獲得「專業人士貢獻獎」,以母語有意識地與所學專業結合,展現驕傲的台灣主體認同和在地出發的太空夢。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天下資料,鄒保祥攝

徛佇台灣土地上勇敢攑頭向望,逐家攏是家己性命佮國家未來的魔術師。

今年是陳文成博士受政治謀害40週年,台語文化大使命基金特別贊助美國陳文成教授紀念基金會,舉辦「台文通訊30年紀念獎」活動,頒獎給7位於不同領域無私推動台灣語文運動的人士。而其中人稱「火箭阿伯」的國家太空中心主任吳宗信,則獲得「專業人士貢獻獎」。

吳宗信留美期間曾積極參與《台文通訊》主筆群,回台後號召友人發起「5 %台譯計畫」,奉獻薪水與精力將世界名著翻譯成台語文共13冊,希望藉由兒童床邊故事時間,讓父母於生活中傳承母語,然而受限於雙薪家庭的社會型態,成效不若預期。所幸念念不忘必有迴響,例如2015年他在TED Talks全程以台語幽默講解深奧的太空知識,打通觀眾夢想的任督二脈;2016年作為五月天〈頑固〉歌曲的原型人物,超過30萬人集體熱血傳唱;以及最近的台語饒舌歌〈火箭阿伯 Uncle Rocket〉中,大支以嘻哈反抗的說唱精神,精闢講述吳宗信在地出發的太空夢。

這一切都讓台灣人開始注意這位中年阿伯,發現即使台灣在地表被中國霸權威霸凌、飽受共機騷擾,但100公里外的太空,仍有無國界的自由與無限的藍海商機。而說母語不僅能延續土地與兒時記憶的生命印記,更能有意識地與所學專業結合,跨越長期華語獨霸的桎梏,展現驕傲的台灣主體認同。

吳宗信曾說:「只要看過台灣自己做的火箭發射,民族的自信心就會提高,你馬上就會變成百分百的台灣人。」

儀式,集體的認同「轉大人」

當媒體開始報導吳宗信率領交大前瞻火箭研究中心(ARRC)的團隊,以「竹篙湊菜刀」的克難精神,以手推車當發射架,用蚵農的柴油台車運載至堤防看不見邊的新竹香山濕地,架在蚵殼堆上,一次次進行100%MIT的火箭升空實驗。無論是現場湊熱鬧的攤販、小孩,還是螢幕前的觀眾,跟著讀秒倒數、目睹橘紅色的火箭點燃,尾端噴射出白煙,挺直衝向靛藍天際,爆響的歡呼聲,似乎將長期被國際降格、漠視的委屈釋放。誠如吳宗信所言:「只要看過台灣自己做的火箭發射,民族的自信心就會提高,你馬上就會變成百分百的台灣人。」

後現代社會最缺乏的,正是標記人生過渡與轉型的「成人式」。無法清楚辨識困境與局限,更沒能作為彼此的見證,透過凝聚共同信念與目標推展生命願景。為此,火箭發射不僅打開「看見台灣」的無限可能,目睹團隊以控制爆炸的藝術將台灣太空產業、經濟發展與國族未來推向天空,更彷彿是全民共同參與一場個人肯認、國族認同的升空的儀式,除了建立對自我、國家的主控權,更在共感中深化體驗,成為作伙解決問題的動力。

在這之中,吳宗信如同魔術師的原型(archetype)人物,召喚出每一個人自身內在的能量,既可以成為帶著傷的療癒者(wounded healer),化解台灣歷經政治更迭下的土地、族群傷痕,亦能以命名者(namer)姿態,用公平正義改寫族群歷史。

魔術師,帶著傷的療癒者

以榮格心理學來看,「原型」存在於集體潛意識之中,是一組含有固定思維、情緒感受及行為特徵的模組,透過角色呈現影響我們的起心動念,以及應對問題與處理的方式。每個在地文化中,不同時期總會出現代表鮮明的各類原型人物,他們不僅吸引眾人的目光與崇拜,最重要的是共振出人人內在共有的正向原型,成為文明與族群進化的動能。

吳宗信展現的魔術師意象,如同亞瑟王傳奇中的梅林大師(Merlin),他在真實世界中以專業太空科技知識洞見宇宙商機,有如煉金術般地實驗混合式推進技術,掌控、容納與輸送能量,掌握先端太空科技,再藉由火箭發射這儀式性的啟蒙過程,引導台灣人深化內省母語斷裂與自我認同混亂的困境,以及長考國族的未來。如同他的這句「離開地球就對了!」像魔法杖一揮,開展全宇宙無界願景。

然而,魔術師的養成並非一蹴可幾,如同所有五年級生在戒嚴時代接受洗腦宣傳教育,出身台南鄉下農戶、小時候只會說台語的吳宗信,從小面臨上課如鴨子聽雷,時常因講方言被罰款的創傷;而農會變相抽稅一半的剝削,甚而白色恐怖下的思想言論箝制,讓他淪為單面向的「工具人」與「經濟作物」,為求溫飽而勉力求學。在台大求學期間,他對於李文忠推動校園輔選遭退學、於傅鐘下絕食抗議事件,視為「呷飽閒閒」,也全然無知約會地點正是陳文成博士遇害所在。他出國前對政治與自我認同的「傻瓜」樣貌,正是黨國合一的家長主義與國家霸權所企圖形塑的,讓人民因為無法分辨ㄓㄔㄕㄙ而羞恥,與母語、土地斷連而失語無根,忘了自己的名字與認同,也無視被奴役的事實,如此才能繼續被統治者宰制。

弔詭的是,魔法師原型通常是被生命創傷,或發現自己受傷的事實所觸發。身在海外求學的吳宗信在讀到彭明敏與史明的著作後,血淋淋地認清長期被壓迫的事實,而近30年「說不出口,卻最想被聽見」的聲音,終於以母語勇敢說出,在故事中自我療癒,因此讓國家暴力烙下的傷痕反轉成內在深邃洞見。凡事心中有台灣,更成為他「自我-自性軸線」(Ego-Self axis)的對齊、校正,並以「J・A・P」(公平正義、行動、計畫與毅力)作為面對成效、利益與立場考量時,全然無須踟躕與糾結的核心信念。

吳宗信以母語訴說族群、土地的故事與神祕太空。

自此,他就像一位遠古的魔術師,於現代篝火的螢光幕與社交媒體前,以母語訴說族群、土地的故事與神祕太空,並發揮「正名」的效力,用TaiBunun作為自己的筆名(Tai代表「台灣」,Bunun是布農族語「人」的意思),火箭外殼更標示台語拼音Hoe-chi及客語拼音Fo-chien,用行動展現自身確認主體性與認知,就能改變事實的魔法。他以說故事的形式改寫族群歷史,除了更加自我認證台灣囝仔的事實,幫助更多人理解自己的身世,提升存在光榮與價值,喊出「語言皆平等」的非暴力宣言,顛覆大中國主義與漢語獨裁的惡劣環境,繼而以魔術師的善諫,籲請政府創造友善多元語境,讓台語、客語與各原住民語都能有相同的養分土壤與資源,得以世代傳續,整合台灣族群分裂困境。

另外,他更將重拾母語奪回發語權的人生參照,對應太空產業鏈的零件規格、系統整合問題,直言:「只有當我們能起身定義技術、定義文化時,才能定義自己是誰!」希望以國家的高度,幫助產業提升從而強化國家競爭力,既能參與宇宙新秩序的建立,亦同時全新超前部署台灣的下一世紀。

將魔術賦予的能量帶回台灣

吳宗信的魔術師力量還發揮在整合技術的開發,自稱像「桶箍」(台語意指將木桶的木片箍住的鐵線圈或竹篾環),也如同大學打橄欖球守住第9號位置(scrum half-back)作為連結與傳接的角色,自身不僅橫跨產、官、學的歷練,還將將引擎、機械、航電、化學與通訊等十幾種專業領域人才聯合起來一起追夢。另外,他以培養人才厚植傳承的動能,這亦是魔法師中年的自性轉機,兼具時刻創想活力,與永續台灣太空發展的命脈。

綜觀以上,吳宗信演示了魔術師的多元樣貌與能力,當我們唱起〈頑固〉與〈火箭阿伯Uncle Rocket〉,以及仰首期盼下一次火箭升空時,更應將崇拜與投射收回,以意識將自身被召喚、甦醒的魔術師能量帶回現世,重啟與台灣土地的連結,並且活在全新版本的生命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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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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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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