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奧本海默與他的夥伴們：一個科學家的《奧本海默》觀後記（一））
布希（Vannevar Bush）和托爾曼（Richard Tolman）是曼哈頓計劃背後最重要的科學家。因為他們才是代表科學界和最高層溝通政策者。諾蘭的劇本完全是以兩個主角的觀點來拍的。奧本的觀點是彩色的，其他客觀的事實是黑白的（以施特勞斯為主）。彩色的部分經常倒回去反映主角的回憶及感情，主角夢境也是彩色的，黑白部分的時間則往前走，比較有邏輯理性，但也是人性計算的那部分。
導演不允許第三者或者全觀者的敘事，所以這電影很奇怪，不時會有歷史上非常重要的大咖突然出現在鏡頭下，觀眾毫無準備，因為主角就是突然碰到他了。一個場景是奧本海默正在同事勞倫斯（Ernest Lawrence，1939年諾貝爾物理獎）的實驗室和他談話，突然門一開就冒出兩個人。奧本大喊：「布希！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當時我就知道這後面的矮個可是個大人物，但沒立刻弄清楚前面那個高的是誰。只聽布希回答，我們是來找勞倫斯的，奧本只好離開房間，但走出去後仍依依不捨似的回頭隔著窗子看，非常好奇他們談什麼。
然後我了解，當時美國政府最高層的兩人，是來邀請勞倫斯擔任曼哈頓計劃主持人的。以勞倫斯的資歷，他比奧本海默更有資格負此重任。第一，他已得到諾貝爾獎，可以壓住眾多大科學家，奧本海默卻沒有；第二，他的加速器很大，是史上第一個做「大科學」的人，有管理大團隊的經驗。事實上，當時的柏克萊校區還被嘲笑是「加速器附設大學」。但勞倫斯不願接受此職，反而推介奧本海默，自己只接受擔任曼哈頓計畫的科學顧問。這段電影沒演出來，因為奧本海默並沒親身看見。
曼哈頓計劃的推動者：布希
布希是二戰期間（也許包括此後50年）美國最重要的科技政策制定者，實際上還是第一任總統科學顧問。作為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和科學研究與開發辦公室（OSRD）的負責人，他發起了曼哈頓計劃，並確保該計劃得到政府最高層的高度重視。從1940年中期到1942年中期，布希是指導原子能研究的主要政府官員。1942年夏秋兩季，隨著研究走向發展，他從總統的高度管理了曼哈頓計畫。布希設想建立一個更廣泛的聯邦機構，有權在整個政府範圍內開展與戰爭相關研究相同類型的工作。
隨著歐洲局勢的惡化，布希相信科學和工程將在美國的戰爭努力中發揮關鍵作用。他代表政府遊說羅斯福總統協調戰爭科學研究。羅斯福於1940年6月批准成立國防研究委員會（NDRC），布希擔任主任。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是動員科學人才研究戰爭相關問題的中央機構，在戰後改組為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布希是整個美國戰後科學政策的第一人。
羅斯福還將鈾諮詢委員會移交給新成立的國家發展改革委會，直接向布希匯報。該委員會是羅斯福於1939年秋天收到愛因斯坦關於原子能軍事影響的警告信後成立的，但是搞了兩年，沒什麼發展。布希將鈾委員會重組為一個科學機構，並取消了軍事成員。國家發展改革委員會不像鈾委員會那樣依賴軍方提供資金，因此將擁有更大的影響力，並更直接地獲得研究經費。
在戰爭的期間以及戰爭結束後，布希與科南特（Connant）密切合作，在原子能的開發、使用和嘗試控制方面發揮了關鍵作用。他是與總統的主要溝通管道，提供資訊並獲得下一步行動的批准。他是與英國就原子彈開發進行外交討論的領軍人物，並在國內和國際上首次考慮了戰後的原子控制。
戰後，布希立刻發表一篇報告《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奠定了一個基於基礎科學的國家政策。這報告超級有名，後來很多其他國的科技政策也是根據這個報告。NSF就是依此報告而成立。
托爾曼又是誰？
至於托爾曼則更貼近我心。我在大二時對統計力學產生興趣，死啃他的書。1927年，托爾曼發表了一篇以舊量子理論為背景的統計力學著作，我吃盡苦頭。他當時是加州理工學院的副院長，也是布希的副手，後來負責籌備NSF的建立。
在托爾曼職業生涯的後期，他對熱力學在相對論系統和宇宙學中的應用越來越感興趣。他於1934年出版的一本重要專著，題為《相對論、熱力學和宇宙學》，展示了膨脹宇宙中的黑體輻射如何冷卻、但仍保持熱狀態。這是了解宇宙微波背景特性的關鍵指標。
在奧本海默的安全許可聽證會上，布希有出現，並支持奧本海默。但那時是共和黨當政，布希下台，已經沒辦法影響總統。
奧本愛搞女人，後來居然搞到托爾曼的老婆。他們之間交情破裂。這也是他後來那麼倒楣的原因之一。
電影中的雙向欽佩：愛因斯坦與奧本海默
至於愛因斯坦和奧本海默在片中一連出現好幾次，是戲中的高潮，也是畫龍點睛之幕。在電影中，這兩人的彼此欽佩是雙向的。愛因斯坦作為一個大眾偶像的地位，也可能是諾蘭在影片中使用想像中的愛因斯坦和奧本海默之間的對話，作為重複手段的原因。這些對話最終揭示了奧本海默令人震驚的論述。在整部電影中，我們從幾個不同的角度看到了他們的交流，包括路易斯．施特勞斯（Lewis Strauss）的視角，他無意中催化了這次相遇。
電影一開始，施特勞斯試圖拉攏奧本海默來管理普林斯頓高等研究所。他在他們會面的大樓外遇到了愛因斯坦，並將奧本海默介紹給他。施特勞斯不知道他們已經很熟悉了，而奧本海默則雪上加霜地走到愛因斯坦面前，然後對他說了一些施特勞斯聽不到的話。接著愛因斯坦離開，經過施特勞斯時完全沒理他。這是一系列羞辱中的第一個，促使施特勞斯尋求復仇。他確信，奧本海默講了一些事情，誘使愛因斯坦反對他。
後來，隨著曼哈頓計劃的展開，奧本海默跑去要求愛因斯坦審查一組令人不安的計算。根據愛德華．泰勒（Edward Teller）的說法，引發核爆炸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從而點燃大氣層，摧毀地球和地球上的一切。愛因斯坦建議奧本海默讓另一位物理學家漢斯．貝特（Hans Bethe）再次進行計算，結果表明雖然這種結果是可能的，但實際發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接近於零的結果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好了。
諾蘭承認，這個場景是個發明。事實上，奧本海默確實擔心引起連鎖反應，但其實他是向諾貝爾獎得主阿瑟．康普頓（Arthur Compton）尋求建議，後者是曼哈頓計劃芝加哥大學分項的負責人，而不是愛因斯坦。「我把這個想法轉移到了愛因斯坦身上，」諾蘭告訴《紐約時報》，因為「愛因斯坦是觀眾所熟知的人物。」
電影中奧本海默和愛因斯坦兩人最後相遇是戰後，甚至沒有提到施特勞斯，我們只是在電影的最後時刻才知道兩人談論了什麼。他們的談話是對成就後果的思考──人類的連鎖反應將會發生且不可收拾。奧本海默問愛因斯坦是否記得他們擔心炸彈的連鎖反應可能會毀滅世界？愛因斯坦記得。「我想我們已做到了，」奧本海默回答道。
雖然這種交流來自諾蘭的想像，但影片確實以一聲巨響結束了。這也是對曼哈頓計劃開始之前兩人虛構會面的回顧。
然而真實歷史中，愛因斯坦的確曾出現過。那是1953年，奧本海默開始被新上任的原能會（AEC）主席史特勞斯追殺，即將被吊銷特別安全許可之前。原來，史特勞斯要奧本海默乖乖自己辭去原能會的科學顧問委員會主席，但經過三天長考，奧本海默決定不辭，開始在法律上進行攻防。此事不久卽傳遍各方，科學界為之譁然。
當時，奧本海默有兩個星期在普林斯頓準備法條，日以繼夜地開會。他的秘書霍布森回憶：「星期六中午，奧本海默在霍布森的陪同下從辦公室出來，整個上午都在忙於答覆AEC的指控。我打算開車送他去他家……」但當他們走到停車場時，愛因斯坦突然出現，奧本海默停下來與他聊天。兩人談話講了什麼？按奧本海默所說，愛因斯坦認為原能會對他的攻擊太令人憤慨了，他應該辭職。也許是回憶起自己在納粹德國的經歷，愛因斯坦認為奧本海默「沒有義務讓自己遭受政治迫害」，他為國家做出了很好的貢獻，如果這是她（美國）提供的獎勵，他應該直接公開辭職不幹，讓社會公評。
然而霍布森清楚地記得奧本海默的反應：「愛因斯坦不明白。」愛因斯坦逃離了他的祖國，當時他的祖國即將被納粹勢力淹沒，他拒絕再次踏足德國。但奧本海默無法背棄美國。「他熱愛美國，」霍布森後來堅稱。「這種愛與他對科學的熱愛一樣深沉。」愛因斯坦走到位於富爾德大廳的辦公室，朝奧本海默的方向點點頭，告訴他的助手，「有一個傻瓜。」
當然，愛因斯坦並不認為美國是納粹德國，他也不認為奧本海默需要逃離，但他確實對麥卡錫主義感到震驚。1951年初，他寫信給他的朋友、比利時的伊麗莎白女王說，在美國「多年前的德國災難重演：人們毫無抵抗地默許，並與邪惡勢力結盟。」他現在擔心，通過與政府安全委員會合作，奧本海默不僅會羞辱自己，還會為整個有毒過程提供合法性。
愛因斯坦的直覺是正確的，而時間會證明奧本海默的直覺是錯誤的。「奧本海默不像我一樣是吉普賽人，」愛因斯坦向他的密友約翰娜．范托娃（Johanna Fantova）吐露道。「我生來就有大象的皮，沒有人可以傷害我。」他認為，奧本海默顯然是一個容易受到傷害和恐嚇的人。
真的事情在戲中反而最不明顯。否則若電影到後半部愛因斯坦才出場，這電影還能賣錢嗎？
（作者為台大化學系名譽教授。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下篇請見：被掩蓋的科學先知：一個科學家的《奧本海默》觀後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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