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健康

他沒有說謊,他只是不了解自己

只聽一個人說話時的表面意思,或是讀一個人修飾以後的文字,其實意義不太大。他沒有騙人,他只是像大多數人一樣,不怎麼了解自己。 只聽一個人說話時的表面意思,或是讀一個人修飾以後的文字,其實意義不太大。他沒有騙人,他只是像大多數人一樣,不怎麼了解自己。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進行哲學諮商的過程當中,我注意到一個思考上常見的「bug(程式錯誤)」。那就是:一個成功的人,總讓別人相信自己是個偉大的人,自己的成功經驗,跟隨著自己記憶的加工製造,也跟著變得偉大而且獨一無二,成為神話般的存在。

一個成功的人如果寫了自傳,往往在書中強調自己的努力堅毅,每天以辦公室為家、而且只趴在辦公桌上睡兩、三個小時之類的。但如果我們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成功的人,大多不是含著銀湯匙出世、人脈錢脈具足,要不就是運氣特別好,剛巧在對的時候出現在對的地方、做了對的事。老實說,這些成功大多無法學習、也無法複製,神話終究只是神話。

我並不是說成功的人總是在說謊、吹牛,而是人基本上都不大理性。他們往往不知道自己成敗的原因,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樣。

我們應該相信成功者說的話嗎?

當然,成功的人大多都很努力,但同樣努力的人肯定很多,最終成功出線的,卻往往只有一個。而這個唯一的成功者,除了有「行動力」,有「思考力」,也要有「運氣」,三者兼備時,才會像賓果突然連成一條線那樣,讓他們獲得重大的勝利。

這三者中,運氣無法學習,但是行動、思考卻可以。

莊子裡面有一個關於輪扁的故事,說的是齊桓公在堂上讀書時,輪扁在堂下砍削車輪。他放下椎子和鑿子走向堂上去問桓公說:「請問您所讀的書都說些什麼?」

桓公說:「是聖人的話語。」

輪扁說:「聖人還在嗎?」

桓公說:「聖人已經死了。」

輪扁說:「既然這樣,那麼君王您所讀的便是古人的糟粕啊!」

桓公說:「我在讀書,你一個製作車輪的人怎麼能夠這樣隨便妄加議論呢?你要是有道理便好,要是說不出個道理,那就該處以死罪。」

輪扁說:「我是拿我做的事來做比喻。砍削輪子,要是輪榫太鬆,容易鬆滑;要是太緊了,那就會滯澀而放不進去。最好要不鬆不緊,這樣才能夠得手應心。我雖然口裡說不出來。卻有奧妙與訣竅在其中。而這種訣竅,我無法傳給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也無法領會且繼承我的手藝,所以我至今活到70歲了,卻還在砍削車輪。古人那些不可言傳的東西都已經消滅了,因為這樣,我才說君王您所讀的,不等同是古人所留下的糟粕嗎?」

聖人的話語,就跟成功者自傳裡描述自己的成功歷程一樣不可靠,因果關係也時常邏輯不正確,只是真心自以為如此而已。比較可靠的,是觀察一個聖人或成功者如何行動,如何思考。可惜的是,這只有在聖人、成功者活著的時候才能做到。而這就像輪扁說的,是不可言傳的。

可以在聖人跟成功者死後還流傳的,是他們的話語,但這些可以言傳的話語因為不怎麼靠譜,所以被輪扁譏笑是「古人的糟粕」,似乎也沒錯。

這是為什麼,我在做哲學諮商的時候,除了傾聽客戶說的話語表面,更重要的,是聽出那些他沒有說出口的話語。

除了說出口的,也要聽見對方沒說出口的話

比如當有一個人說,他對於追求自己不知道的新知特別有興趣的時候,我就必須聽見:這個人其實認為,自己已經知道的事情,都沒有什麼太大的價值,至於有價值的,都是那些還不知道的事。會認為一旦追求到的知識就變得沒價值的人,就好像永遠在追求美女的花花公子,一旦追求到手、失去挑戰,對方就不再有吸引力。換句話說,這極可能是一個缺乏理性、充滿貪婪,永遠不會滿足的人。

我總是要透過傾聽,觀察對方如何思考,並且觀察他的肢體語言、過去他曾經做過的事,了解這個人是如何行動的。我並不是個疑心病重的人,但只聽一個人說話時的表面意思,或是讀一個人修飾以後的文字,其實意義不太大。他沒有騙我,他只是像大多數人一樣,不怎麼了解自己。

所以,你如果真正想要了解一個人,應該選擇像高貴的齊桓公那樣,聽這個人的話語,還是像粗鄙的輪扁那樣,相信行動、相信思考,但把話語當作渣滓?

下次在新聞上再看到政商名流,面不改色地當眾說出奇怪的話時,先別反胃作嘔,或許跟聖人寫書的時候一樣,他們沒有要說謊,他們只是跟我們半斤八兩,不大了解自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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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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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NGO工作者,專業訓練來自埃及AUC大學唸新聞,及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曾在緬甸北部撣邦主持農業轉作計畫近十年。2012年後轉任美國華盛頓特區國際金融組織的專門監察機構BIC(銀行信息中心)緬甸聯絡人,訓練緬甸的公民組織監督世界銀行及其他外國政府對緬甸的貸款及發展計畫。 另除協助多方停戰協商,設計戰後重建之外,也意識到真正的改變必須來自教育,從「學會問對的問題」開始,讓下一代開始接受多元社會,改變衝突的本質,因此從2015年開始,赴法國「哲學諮商學院(IPP)」師事奧斯卡.伯尼菲,學習哲學諮商,並且參與緬甸內戰衝突地區克欽邦少數民族自治區IDP難民營的哲學思考教育,終極目標是鼓勵武裝部隊想清楚「為什麼我們要打仗?」這個問題,以推動哲學思考為目標的草根哲學機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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