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一場叫做「為自己的人生提案」的哲學思考工作坊中，我請來參加的人說說，在他們心目中，什麼樣的人生才是值得追求的？
有人說是「自助助人」，有人要尋求快樂，有人希望人生是一場冒險，有人要的是健康。這些聽起來都很有道理，也是許多人追求的人生，但真的是這樣嗎？
不可能百分之百健康的時候，你願意接受嗎？
首先，我請在場的人一起看著這些看起來很不錯的人生目標，找出生而為人很可能追求不到的。第一個被挑出來的，是「健康」。
人生追求健康有什麼不切實際的呢？「只要是人，根本沒有完全健康的啊！」有人說。
「亞健康」夠不夠好？亞健康是一個相對來說比較新的醫學概念，1970年代末期，醫學界依據疾病譜的改變，將過去單純的生物醫學模式發展為「生物、心理、社會」綜合考量的醫學模式，當時世界衛生組織（WHO）定義「健康」就是「不僅僅是沒有疾病和身體虛弱，而是身體、心理和社會適應的完滿狀態」。但這樣的人，幾乎不存在。
亞健康的人佔了社會大多數，既不是真正健康（第一狀態），也沒有患病（第二狀態），身體有種種不適，但真的上醫院檢查的話，其實也不會發現有什麼病變。這種在健康和患病之間的過度狀態，被世界衛生組織稱為「第三狀態」，也就是亞健康狀態。
一個終身坐在輪椅上、無病無痛、帶著微笑在街頭靠販賣維生的街賣者，算不是是一個健康的人？一個人是否健康，究竟由自己的感受決定，還是由旁人決定呢？
我身邊有一個朋友，被醫生宣佈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胃部的70%，但是他拒絕進醫院進行化療或手術，說他想要有尊嚴的待在家裡，跟癌細胞共處，度過生命最後或長或短的時間。醫生跟身邊的親友不以為然的說，「你怎麼可以放棄？」他只是帶著微笑，堅定地回答：
「對很有可能會立刻殺死我、也必然奪走我生活自主能力的治療方法說不，就是放棄嗎？」
討論慢慢聚焦，我們看到了，與其盲目追求「健康」的人生，整天在養生、吃補品、勉強自己運動、嚴格控制飲食、吃難吃的健康食品，並不一定會帶來健康。但是每個人都可以面對自己處於亞健康的狀態。真正值得追求的，其實是活在世界上的時候，擁有「生命自主」的權利。
所謂的為別人好，很可能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對方身上
用同樣的方法，我們慢慢地梳理出更多脈絡。比如想要「自助助人」者，與其隨意的「助人」，不如先學習透過邏輯思考來幫助自己。畢竟就像我常常提醒身為父母的，「通往地獄的道路，往往是善意的石頭鋪成的」。我們所謂的助人，其實大多時候都是想要將我們自己認同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身上。
例如，你並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下雨，卻隨意用「我是為你好」的理由，強迫孩子在大晴天帶傘、帶外套出門，這算是助人嗎？街友向你要100元儲值手機，讓他可以接到雇主的電話順利工作，你會不會幫這個忙？但如果他是要100元買啤酒喝呢？誰說我們可以決定另一個成年人有沒有資格喝酒？我們會把自己偶爾想喝瓶冰涼的啤酒這件事，貼上不道德的標籤嗎？如果不會的話，為什麼我們卻認為街友這麼做是不值得幫助的？會不會是我們僵固的價值觀，逼迫別人不得不向我們說謊？
如果知道如何用邏輯思考，梳理清楚自己的雙重標準，就能夠幫助自己成為一個內外一致的人，而不會以為「貪婪」是壞事，「上進」是好事，卻不知道兩者的本質根本是一樣的，不過是用「正面表述」或是「負面表述」的文字遊戲而已。
我在緬甸進行賑災工作時，也遇到過堅持物資只能「供僧」、卻不給災民的佛教團體，理由是佛經當中告訴他們，供僧的功德是一般功德的九倍，也就是Happy Go點數大放送的意思。這是助人，還是自助？這是善心，還是貪婪？
釐清盲點之後，再想想自己要追求怎樣的人生
學會用邏輯想清楚現實的困境，就可以幫助自己一一做出決定，究竟我們想要誠實，還是要有禮貌？有禮貌的本質其實就是「說謊」，誠實跟有禮貌是不可能同時並存的。自己想清楚之後，就不會一下子要求孩子要誠實，但是看到很胖很醜地位很高的人卻要有禮貌。邏輯一致，就是對自己、對別人最大的幫助。
如果會思考，也就會發現，與其追求「冒險」的人生，還不如追求「勇敢」。而真正的勇敢，就是會思考，並且對自己誠實。
用誠實思考的結果，連結誠實的行動，是勇敢的。保持彈性的思考，而不去捍衛自己的觀點、社會價值觀、宗教信念，是勇敢的。即使思考後決定不行動，也是一種勇敢的行動。會思考，就不會盲目的追求「快樂」，因為快樂並不存在，快樂只是一種「自我感覺良好」，說好聽一些就是「知足」，是兩段漫長的痛苦之間稍縱即逝的短暫狀態。快樂不可觸及，無可預期，稍縱即逝，想要永遠快樂的人，是全宇宙最貪心的人。因為任何不如意，都可能讓我們變得不快樂，所以還不如保持「自我覺察」的能力，能夠用中性的角度看到每一個當下、每一個概念背後並存的優點和缺點，並且用中性的態度來面對，像是知道貪婪也有很多好處，上進也有很多壞處。
如果我告訴你世間有一種東西，可以幫助我們成長，可以讓我們修正，可以教會我們珍惜，你想不想要？那個好東西，叫做「禍」。我們努力逃避的「禍」當然有很多好處，而我們刻意追求的「福」，其實也有很多意想不到的壞處。
與其執著於找到「天命」，不如找到生命中我們願意為它受苦的「熱情」。為了自己的人生，你會如何提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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