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南海再生波濤,美菲及其盟友推動年度「肩並肩」演習之際,中國則在西沙群島羚羊礁推進大規模填海與基地化準備,並於呂宋島以東海空域進行實彈射擊、海空協同與快速機動等演訓;同一時期,台灣海委會主委登上太平島,主持人道救援、醫療後送與海洋除污演練。上述事態相互交疊,使得國內外媒體與專家競相探究其意義。
尤其值得注意者,是中國既已在西沙永興島長期部署軍事設施,何以又在羚羊礁推動新一輪工事?台灣政府多年來相對低調處理南海議題,何以又在此時由部會首長登島?
迄今為止,中國在以南海為核心的第一島鏈海空角力中,已呈現出「鬥爭區段化」與「手段多樣化」兩大特徵。所謂「鬥爭區段化」,是指中國將第一島鏈不同海空方向區分為強度不一的施壓場域。在整體第一島鏈上,南海、台海、東海構成中國主要海空鬥爭區段,鬥爭程度以南海最大,台海次之,東海再次之;就南海而言,又可分為民主礁/中沙方區段、南沙區段及西沙區段,鬥爭程度以中沙最大、南沙次之,西沙再次之。此一強度差異,反映各區段主權爭議複雜程度、國際化程度、外軍涉入程度,以及中國管轄正當性強弱各不相同的情況。

從「亮劍」、「藏刀」到「迂迴迫近」,中國海空鬥爭手段趨於多樣
就「手段多樣化」而言,中國在南海與第一島鏈的海空角力,至少可歸納為 6種類型:
第一類是排他性軍事行為。此類行動通常以演訓、巡邏、維權或戰備之名出現,實質上則對特定海空域施加排他性威脅,並以軍機、軍艦、海警或海上民兵對外國軍機、軍艦及執行公務船舶進行攔截、騷擾或管制。例如中國戰機對澳洲海上巡邏機近距離釋放熱焰彈、菲律賓軍艦在仙賓暗沙附近遭中國軍艦火控雷達照射、中國於民主礁入口布置浮動障礙物,以及中國於呂宋島以東實彈演訓,均屬此類。
第二類則迥異於第一類的激進,主要是以靜默徘徊方式危害特定國家的海空管轄能力,相對於「亮劍」行動,可以「藏刀」概念理解。此類行動不一定立即升高衝突,卻透過無端滯留、關閉或異常使用 AIS、不回應無線電呼叫、長時間低速徘徊或以商漁船形成影子存在。例如聯合利劍演習期間中國相關船舶於台灣周邊從事異常活動、中國護衛艦在菲律賓呂宋外海徘徊、中國深海科考船在北呂宋外海未回應菲律賓海巡呼叫,以及近年中國關聯船舶涉入台灣海纜受損事件,均可置於此一脈絡理解。
第三類是針對他國所占島礁的高威脅灰色地帶行動,亦即以軍艦、海警、民兵製造「奪島意向」或封控壓力。中國對菲律賓占守之仁愛暗沙、中業島周邊及民主礁的壓迫,即屬此類。
第四類乃是以法律包裝軍事之操作,就特定海空域公告劃界規範,據以為所謂維權行動提供合法性,進而削弱外軍活動正當性。包括十段線、北部灣領海基線及民主礁領海基線之公告,均可視為此類法律戰操作。
第五類是填礁造島與基地化補強,主要係提高中國所占島礁之威懾力度。
第六類則是實施「迂迴迫近」戰術。中國為向對手國加強軍事壓力,或突破與對手國於特定據點之軍事僵持,乃採取「節點延長/發展鄰近據點」作法,或以「繞道推進」方式將對峙點事實推進。此類角力手段可溯自抗美援朝時期解放軍穿插迂迴、分割包圍的戰術。就「繞道推進」而言,可見諸中國繞道第一島鏈攫取第二島鏈戰術位置;中國於南沙繞道仁愛暗沙,侵擾更接近菲國巴拉望群島之仙賓暗沙;乃至於解放軍繞道民主礁而前往呂宋島以東海域演訓之操作。至於「節點延長」而言,除了可見諸中國於南沙利用渚碧礁及鐵線礁等節點,強化對鄰近菲占中業島之軍事壓力,還可透過中國於西沙發展羚羊礁、中建島,藉以施壓越南之案例來佐證。

羚羊礁不是單點造島,而是中國對越迂迴迫近的西沙節點
羚羊礁工程應置於「填礁造島」與「迂迴迫近」的交會處理解。西沙軍事建設主要落於 2013 至 2017 年,並以永興島為樞紐。當中國於 2023 年開啟南海所占島礁第二階段建設時,中建島及羚羊礁先後成為西沙軍事工事的標的。
問題是,永興島軍事設施已建置多年,且西沙相較民主礁與南沙,屬於鬥爭強度較低區段,為何中國仍要在羚羊礁、中建島發展新的威懾能量?答案在於迂迴迫近。羚羊礁與中建島位於西沙西南緣,接近越南方向,可補強永興島以外的監偵、港泊、航空、海警與民兵支援節點。它們不只是單點工事,而是中國將西沙由既有占領區,推進為可持續施壓越南的節點群。
中越兩國雖看似親密,但南海矛盾亦屬深刻。儘管中越早於 20 年前完成陸地邊界與北部灣劃界,但北部灣灣口外海域及南海北部相關海域的既定劃界工作仍進展遲緩。越南 2025 年公布北部灣領海基線反制中國,既反映談判進程之困難,亦使得位處於北部灣灣口外海及南海北部的西沙,淪為中越南海問題的風口浪尖。
從經濟與航道角度看,北部灣相關貨流約占越南總外貿 4 分之一至 3 成;若將西沙群島周邊南海航道納入,相關比重可能接近半數。更不用說,維護越南中部漁民社群(如李山島)漁權,向來是河內南海維權的重要指標。有鑑於此,中國發展羚羊礁的軍事建設,適足給越南帶來更大的複合型壓力。
太平島登島不是軍事競逐,而是台灣柔性主權敘事的再啟動
相對中國以羚羊礁軍事建設等操作,強化中方在南海的威脅語言,此次台灣海委會主委赴太平島深化人道救援立場,不僅展現台灣作為重要區域成員,懷抱「南海有事,台灣有事」的負責態度,更是台灣運用自律語調開展柔性主權敘事,與中國剛性敘事進行區劃,並為區域國家具象「共同挑戰」、「共同威脅」的舉措。相信此舉亦有助於台灣跳脫在南海事務上動輒得咎、因不願落入中國統戰陷阱而長期噤聲的失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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