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很可能是最仔細研究伊朗衝突的國家之一。即使美國採取反封鎖行動，伊朗對荷姆茲海峽的掌控仍足以牽動全球經濟與安全局勢。對北京而言，這個案例具有明確啟示：若要奪取民主自治的台灣，關鍵不只是軍事攻勢本身，而是能否控制台灣周邊海域。
中國如何不開戰就切斷台灣命脈？
台灣周邊海域是全球最繁忙的商業航道之一，也是台灣對外貿易、能源運補與通訊連結的生命線。中國正在打造一套軍民兩用的海上力量，使其即使不正式開戰，也能逐步壓縮台灣的生存空間，切斷台灣與外界的商業與通訊命脈。
這正是解放軍近年不斷發展非正規戰手段的原因。它可以利用商用滾裝船運送兩棲作戰車輛；可以讓老舊油輪或貨船以「意外拖錨」之名，切斷台灣關鍵海底通訊電纜；也可以透過人民武裝力量海上民兵，動員並集結數以千計的民用漁船，在海上製造壓力與混亂。
中國為何能一再得手？原因並不複雜。這些行動的設計，本來就不是為了立即引發傳統軍事衝突，而是為了鑽進政府體系的縫隙，利用不同機關之間的權責界線、管轄爭議與決策遲滯，阻礙對方形成快速、協調、跨部門的回應。這套做法不只針對台灣，也同樣適用於第一島鏈各國。
海底電纜就是最清楚的例子。海底電纜是全球最重要、卻也最容易被低估的關鍵基礎設施。從高速金融交易、半導體設備的遠端維運與最佳化，到正在支撐全球新一波成長的 AI 資料中心，都仰賴海底電纜所提供的高速、穩定通訊。一旦這些電纜遭到破壞，受到影響的將不只是台灣，而是整個全球供應鏈與數位經濟。
然而，正因為海底電纜橫跨商業、海事、執法、國安與軍事等不同領域，它也最容易落入官僚體系的灰色地帶。海底電力與通訊電纜的業主及保險公司可能主張這是海上執法問題；海巡機關的核心任務是海上安全與執法，權責也有其範圍限制；海軍則可能因擔心介入導致衝突升高，而傾向保持距離。
結果就是，當各方還在釐清誰該負責、誰能介入、誰有權處置時，中國已經完成了它想要的效果。它不必開槍，也不必承認責任，就能製造混亂、測試反應、削弱信心，並在長期累積對自己有利的戰略優勢。
非正規戰仍是戰爭
中國這類手段常被稱為「灰色地帶戰術」，彷彿它介於戰爭與和平之間，因此可以被當成較低層次的騷擾或挑釁來處理。但這樣的理解本身就是問題。
非正規戰終究仍是戰爭。它的目的不是單純製造事件，而是侵蝕對手的信心、削弱政府的正當性、測試盟友之間的協調能力，並逐步改變現狀。若受害方無法有效揭露、歸因與回應，這些行動就會變成中國可以反覆使用、成本極低、風險有限的戰略工具。
要防止戰爭，不能只寄望對方克制，而必須讓對方知道這些手段無法奏效。最直接、也最具成本效益的做法，就是提高透明度。把中國正在做什麼、如何做、由誰執行、造成什麼影響，清楚揭露出來，本身就是一種嚇阻。
相較於動用武力，情資共享與公開揭露的成本低得多，卻能迫使中國承擔政治代價。情資也能協助各國調整兵力部署、配置資源，並建立共同的風險判斷。對所有試圖反制中國擴張與改變現狀的國家而言，透明度就是最便宜的非對稱工具。
必須認清的是，只要我們採取不縱容的態度，非正規戰就不會奏效。
不能只靠各國各自應對
面對中國的總體戰思維，只談「全政府途徑」已經不夠。當中國把軍事、海警、民兵、商船、漁船、企業與法律工具整合運用時，第一島鏈國家若仍各自為政，就很難形成有效嚇阻。
台灣、日本、菲律賓以及其他第一島鏈國家，必須建立更緊密的跨國協作機制。地理距離與戰場縱深的限制，意味著這些國家必須具備在危機初期，即使外部支援尚未到位，也能至少維持 90 天自主防衛與持續運作的能力。
這樣的能力不可能只靠單一國家完成。它需要規模，而規模來自跨國整合。更具體地說，各國的指揮、管制、通訊、情報、監視與偵察能力，必須能夠相互連結，形成共同的海域態勢認知。這不能等到危機爆發後才臨時建立，而必須在平時就透過定期演訓不斷磨合。
因為中國的下一步，很可能不會是傳統意義上的全面入侵，而是以「隔離」之名行封鎖之實，逐步切斷台灣與外界的連結，迫使各方在模糊與遲疑中失去關鍵的反應時間。
技術不是問題，政治意志才是
有人會說，這些構想很好，但技術尚未成熟。這並不符合現實。能夠提高海域意識的技術早已存在，而且已經投入使用。日本與韓國已經開始運用新一代商業衛星群，取得具軍事價值的監測能力。能夠在夜間與惡劣天候下在海面上進行大範圍、高解析度觀測的合成孔徑雷達衛星，也正在快速增加。即使是美軍，也早已將這類商業衛星能力納入運用。
海面下同樣如此。分散式聲學感測技術，也就是 DAS，可以將原本受到威脅的海底電纜轉化為早期預警感測器。這項技術已部署於北海與波羅的海。即使電纜遭到切斷，具備 DAS 能力的電纜仍可能持續提供關鍵監測資訊，協助判斷事件性質與可能來源。
第一島鏈國家也可以善用自身漁船隊，透過搭載 5G 與衛星通訊的智慧桅杆，擴大海域監測範圍。中國可以把民用漁船轉化為海上民兵；第一島鏈國家同樣可以把自身民間船隊轉化為海域態勢感知的一部分。
至於資料整合與共享，也不是從零開始。能夠將不同來源的感測資料彙整成單一共同作戰圖像的平台，已經存在。真正需要的，是把衛星、海底感測、漁船回傳、海巡與軍事情資連接起來，讓各國在同一張圖上理解同一個戰場。
更重要的是，這些措施的成本並不高。即使把上述感測器、平台與資料整合能力加總，所需經費也只是單一愛國者飛彈連成本的一小部分。這些系統並非遙不可及的未來科技，而是已經成熟、可以部署、可以擴大運用的現有能力。
任何負責任的立法機關，都不該忽視這類低成本、高效益的嚇阻手段。它們不僅能節省龐大的公共支出，更能降低未來世代承受戰爭代價的風險。
結語
數十年來，中國之所以能在灰色地帶反覆推進，靠的不是單一事件本身，而是對手體系的遲疑、分裂與官僚失調。當各方無法迅速判斷、無法清楚歸責、無法共同回應，中國的非正規戰就有了發揮空間。
因此，中國最害怕的不是昂貴而少數的武器系統，而是透明度。只要能讓中國的行動被社會大眾看見、記錄、揭露、共享，中共的非正規戰優勢就會被大幅削弱。
所謂技術不成熟、預算不足，都不應成為無所作為的藉口。時間正在流逝。建立國家情資能力，不是挑釁，而是一種非對稱嚇阻；強化跨國透明度，也不是升高衝突，而是避免中國利用模糊空間一步步改變現狀。
只要我們不讓中共有機可趁，灰色地帶戰術就難以奏效。自由開放的印太地區，以及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最終取決於一件事：政治意志。
（本文英文版刊登於天下英文網站）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0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