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因為一點幸運、外加一點勇氣，帶孩子們出國參加了某 K-POP 女團的國際巡迴演唱會，此前，為了兼顧國小高年級孩子的期末考，還特地安排了綿密的勞逸結合計畫：既要照顧應試科目，也不能偏廢複習流行金曲，越接近期末，大人與小孩各自的想望好像也都貌似水到渠成。
而這場全家首次參與的國際演唱會行程，原本不過是身為父親為了投女兒所好而籌畫的「犒賞之旅」，用這個目標來敦促孩子們努力讀書考試，想像一旦有了這張難能可貴的門票，她們理應就會愈發振作、投入……。孰料，這一切不只是我的一廂情願，還是一場大型教育實驗的開端。
去了韓國看演唱會，孩子卻說「好無聊！」
為了能順利投入演唱會情境，孩子開始利用備考之外的餘暇，複習 YouTube 上的各則女團影音。舉凡幕後花絮、舞台剪輯、團粉實況錄影、天團成員的前情介紹，甚至還順便瀏覽了該女團近期登上的各個綜藝節目與實境秀。我想，YouTube 的演算法應該多少推波助瀾了一番。
這林林總總看在老父眼裡，心中不過古板地犯嘀咕：她們若是把這份精力投入課業，沒有全校第一，也有個第二了吧？想是這樣想，但轉念又自責起自己，竟也像上一輩家長們那樣思想保守。
這就是全部衝擊的源頭。
演唱會當天，孩子從出地下鐵車站起，對演唱會的想望，沒有一刻是「期待」與「好奇」，更多的是「失落」：為什麼要排隊排那麼久？為什麼買周邊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座位距離舞台那麼遠？為什麼不能看得更清楚一點？為什麼沒有解說旁白、沒有字幕？（我還為此細心地扮演起演唱會同步導覽，耐心地解說各種現場細節。）為什麼不能回放？為什麼大家都拿著手機在拍？為什麼會被前排的觀眾遮住？為什麼有時候聽不太清楚？為什麼聲光效果有時會那麼刺眼、刺耳？團員們跑到舞台另一側時，看不見她們怎麼辦？
「好無聊！」從演唱會開始到結束，這 3 個字從女兒的表情、肢體語言，再到脫口而出，對比著我的體驗，顯得格外諷刺。
因為身為中年迷弟的我，正為了參與人生第一場韓國女團的經驗而不顧形象地興奮尖叫、吶喊，掙扎於不知何時該放下手機好好體驗？何時又該拿起手機細細珍藏畫面？身邊的女孩兒卻呆坐在位子上，感受不到一絲興奮……
喂喂喂！分明是妳們當初吵著說要看的啊！
直到人潮散去、返回飯店的路上，我趁機提起所剩無幾的嗓音問：「怎麼了？感覺妳不太開心？不好看嗎？」
孩子仔細地想了想（我想她明白我的問題）：「我覺得還好。有點無聊…」
「是什麼還好呢？」我試著釐清她話中的思緒。
「就沒有想像中精采，有點無聊……」她試著用有限的詞彙描述心中的落寞。
不是「不好看」、也不是「不有趣」，但是「無聊」。這是她所能使用最簡單有力、而能用來描述感受的詞彙，而且重複多次。必須不諱言的說，我肯定孩子的表達能力在同齡孩子來說算是優異的。也由於她的這種反應，讓我決定試著好好思考這個情況：
她會不會是「被剪輯過的精采餵養長大的世代」？
精彩疲勞，讓孩子失去完整體驗的能力
在 YouTube 上，她看盡了被剪輯的精采片段，看盡了修飾、看盡了精緻、看盡了安排，並且操之在己地可以「多看幾遍」、「不喜歡就快轉滑過」，以至於對於「現場」，不，對於「抵達現場」、「體會現場」到最後「離開現場」的整個體驗的流程，不再那麼敏銳，不再覺得「需要」，而簡化成為快速淘汰、篩選，快速飢餓、快速飽餐的條件反射。
即使她平常使用數位產品的時間已經過嚴格控管，但對像她這樣在影音世代下長大的大部分孩子來說，「這個世界的精采」都取得得太快、太容易、太廉價了；而「這個世界的不精采」，又被聰明貼心的演算法（加上流量的推波助瀾）快速過濾，使得他們不只擁有「唾手可得」的便利，也手握「隨手可棄」的權柄。
舉例來說：當我們這批 20 世紀末生長起來的大人們，在網路上搜尋到各種搭配壯闊配樂、精細修圖、多元視角的「世界十大奇景」、「日本最美冬景」、「地球上不可不去的 10 個地方」之類影音內容時，下一步可能是會由於被激起渴望而認真儲蓄、費心籌備旅行；也可能因為到了當地發現自己被過度美化的廣告矇騙，而在憤恨難平與值回票價之間拉扯。
但這個世代的孩子們經歷的則是「在網路上就已經被精采餵飽了，又何須真正去到現場？」，可說是某種虛假經驗的滿足感。如果說要抵達「精采」，中間得經歷那麼多不刺激、疲勞、瑕疵、困難、落差，多煩？在網路上就能挑選「最佳精采」看個過癮了，不是嗎？
這，會不會是許多孩子覺得生活無聊、學習無聊、體驗無聊的重要原因之一？
陪伴孩子們習慣「被省略的不精采」
這種「提前吃飽」、「容易吃飽」、「易於挑食」的情形，現今早已充斥在演唱會、遊戲錄播、各種遊樂園或玩具開箱、美食 Foodie等頻道。每天都有成千上萬各領域的影音內容製作上架，孩子們則持續在虛擬體驗與視覺滿足的餵食秀中麻醉。
你會發現，以往聲光效果十足的演唱會，已經很難滿足他們；孩子看別人打遊戲的時間，漸漸比自己打遊戲的時間還多；你更會發現孩子愈來愈容易滿足於上網瀏覽的虛擬經驗，而對現場體驗與反應興趣缺缺。因為比起現場的擾人蚊蟲、陡峭山徑、溽熱、驟雨、雲霧，睡飽之後上網找那片經過電腦修圖、AI 重製的「美麗日出」，顯然要簡單壯麗得多，而且保證萬無一失。
而若將這樣的「無聊症」的成因，用來解釋現今教育現場中老師們持續遭遇的教學難題，不知道成不成立呢？因為真實的知識未必總是討喜、灌溉知識的方式無法總是聲光效果十足，因為不喜歡、不適應的教育場景不能說滑掉就滑掉。所以，「被剪輯過的精采餵養長大的世代」孩子們的「精采飢餓」，不再容易於課堂上被填飽；所以，才頻繁發生這種集體無聊得「餓飽吵」？
我不知道其他家長、教育現場的老師們是否也和我一樣有相同的觀察。該怎麼做？能怎麼做？我也還在重建女兒的體驗，陪她們更好地認識與理解：那些被數位時代省略的不精采，正是精采之所以精采不可或缺的元素。
（作者為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博士，Readerlize 閱讀救星 APP 執行長。台灣閱讀與書寫教育協會創始會長，「學好閱讀」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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