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錄片《九槍》的起點，是一則2017年發生的悲劇：越南失聯移工阮國非因為拒捕，遭到警方開9槍射擊，失血過多身亡。導演蔡崇隆追溯這個事件，拍成紀錄片《九槍》，榮獲2022年金馬獎最佳紀錄片。
在電影院觀看《九槍》的過程中，我幾度眼中有淚。紀錄片帶著我進入阮國非生前所在的宇宙，裡面有愛、有困惑、有疲累、有掙扎……唯一沒有的，是希望。生前的他，就像很多失聯移工，在台灣看不到希望。
蔡崇隆導演的劇組，全心全意地想讓更多台灣人知道阮國非的故事。他們甚至成立了一個阮國非的「再生臉書」，從他的原生越南文臉書中選擇段落翻譯為中文，讓台灣讀者看見他年輕生命中的某些片段。例如以下這些句子：
如果有一天，我在人生的路上跌倒了，媽媽，請原諒我。（2015.4.21）
從現在開始，對我來說，星期天不存在了，星期天就和星期一沒兩樣，只要上班，不想休假。（2016.3.27）
時鐘即將轉到寧靜的深夜2點鐘，但你又怎麼知道，在那裡有一個人徹夜不眠。（2016.3.24）
覺得想家（2016.3.23）
我不是一切，我卻要做一切。不能頹倒，要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要承受和犧牲，要繼續努力。（覺得被榨乾，2016.3.23）
什麼跟什麼，才新年就什麼都黑，眼睛痛，手機壞掉，口袋裡沒半毛錢。今年大概會失敗吧。（2016.1.1）
生活有太多難過和苦痛……肚子痛+心痛+頭痛=失眠（覺得好累。2015.10.10）
看了阮國非的這些留言，我感受到他靈魂之中的脆弱和絕望，令我心痛。
27歲就殞落的阮國非，是台灣70萬移工中的一位，知道他為何如此，就能知道這些從東南亞各國來台灣工作的移工，每天日常的工作，到底是怎樣的境況？
不能沒有移工的台灣
身在今日的台灣，我們是不能沒有移工的。那些造大橋、鋪大路的工程，那些漁船上的勞力活，那些工廠中趕工的人手，那些在長照病榻旁24小時照料長輩的身影，如今大多都需要仰賴移工協助完成。不只現在如此，面臨少子化，高齡化的台灣，未來更是如此。
受到移工幫助的我們家，深有感觸。3年前家裡有長輩重病全癱，在初期還沒找到可靠外籍看護時，全家人手忙腳亂。直到尋覓到合適的印尼看護，全家人才卸下重擔，回復日常生活。
如果是這樣，我們要如何讓這70萬的移工，能在台灣安心工作？
讓移工安心工作
我們家的印尼看護阿姨，她離鄉背井，是為了養活在印尼的一家人，而她的弟弟也在台灣的漁船上擔任漁工。
看護阿姨喜歡台灣。她說，台灣比她所在的家鄉小漁村更為進步，生活便利。有一次她感冒，我們帶她去看台灣的中醫，看完後她嘖嘖稱奇，覺得那位中醫簡直神醫，把她的病況說得十分精準，而中醫開出的中藥粉，更是深獲她心，覺得比西藥容易入口。
的確，有些台灣雇主對於這些離鄉背井的異鄉人不假辭色，沒有以平等之心相待。但是，也有不少我遇到的朋友，非常感謝家中有外籍看護相助，以禮相待。
前陣子美國皮尤中心調查，有超過5成的印尼人對台灣持正面觀感。我想，善良的台灣人還是居多。即便如此，我們還是有能做的事，就是幫助這些移工能有更好的工作條件，以及更能與台灣社會互動。
台灣有一個非營利組織OneForty，是近年來非常有心協助移工的NGO組織。2020年全球疫情肆虐，台灣的幾十萬名移工也身陷恐慌。One-Forty當時立刻出面將繁複而常常變動的防疫規定翻譯成各國語言傳遞給移工，讓他們安心。
我見過One-Forty的共同創辦人陳凱翔，他從政大企管系畢業之後，創立這個組織，聚焦在東南亞移工的教育培力系統與機制，目的是幫助移工培植基礎經營管理技巧與解決問題的能力，讓各國的移工在辛苦工作幾年後，能夠在回到母國時，帶回足以改善家庭經濟的創業技能，為自己的將來找到定位與方向。One-Forty說，「我們的使命是讓移工在台灣的這趟旅程能充滿價值、獲得啟發，協助移工打破貧窮的惡性循環。」
他們真的說到做到！最近，One-Forty為台灣的印尼移工開啟線上中文課程，並且號召台灣的雇主贊助，每個月捐款500元，為期一年，讓印尼籍的移工中文能夠更好，減少跟雇主溝通的誤會。我就幫家裡的印尼看護阿姨報了名，希望她能通過中文檢定，這樣，如果她有意願繼續在台灣工作，就能與這個社會有更多互動
【謝謝妳來到我家】雇主支持看護學中文，集資啟動? 讓印尼看護成為家庭的好隊友 ? 搶先加入計畫：https://bit.ly/3XlZI8T ▍每位移工背後，都是一個需要被支撐的家庭 ...
由 One-Forty 發佈於 2023年7月4日 星期二
讓漂泊的移工，都有在台的燦爛時光
我的朋友廖雲章張正賢伉儷所經營的燦爛時光書店，也是東南亞移工的心靈綠洲。書店在臉書的粉絲頁說，這是「一間只借不賣的書店，一處非主流的文化基地。這裡有東南亞文字書籍、繪畫、講座、讀書會、電影紀錄片、語言學習、有尊嚴的二手書。」「所有漂泊的，在此都可找到燦爛時光。」
雲章不只是經營一個鼓勵移工閱讀的空間，她也把閱讀帶入移工的聚會之中。每逢假日，移工喜歡在台北車站大廳的地板席地而坐，歡喜聚會，書店把書帶到台北車站的地板上，叫做「地板圖書館」。今天台北不受颱風干擾，地板圖書館就如常開張。
燦爛時光所做的創舉，不只這些。他們創立移民工文學獎，鼓勵移民工用文字創作。他們把東亞各國語言的繪本寄給熟識的小學老師，老師則邀請一位東南亞來台的媽媽來班上用母語說故事，隨後發起「帶書給媽媽」，請學校老師把書本交給新二代學生帶回家，讓孩子與媽媽一起讀，或請媽媽來學校講給大家聽。
這些致力提供東南亞移工教育，或協助外籍媽媽促進親子交流的努力，讓我看到台灣人溫柔且無私的愛心。除了這些，在政策面，還能有怎樣的想像呢？
想象一個更人性化的移民社會
前陣子，看到兩位致力倡議社會創新的先行者波斯納（Eric A.Posner）以及韋爾（E.Glen Weyl），在書中提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個人簽證計畫」（Visas between Individuals Program，VIP）。他們設想有這樣一個世界：
在富裕國家，每個當地出身的公民都能接待一名移民，大眾也一面倒地支持移民。土生土長的公民，可以為移民申請簽證，而移民要把因為來到富裕國家而增加的一半所得分給他們的東道主。
一個美國典型的四口之家，可以從接待移工賺到8,000美元，而有數百萬名移工，能在富裕國家工作，讓所得增加5到10倍，把大部分所得匯回貧窮的老家，讓家人終能享受得起營養和衛生條件。
這是兩位作者在《激進市場》一書中提出的主張，令人腦洞大開。許多人意識到移工到異鄉工作時，常常受到仲介公司的諸多管制甚至剝削，認為現況必須改變。上述提到的「個人簽證計畫」並不是一個可以馬上適用台灣現況的主張，但是，我想，這樣的倡議，也許提供了一個改變的方向，能夠讓移工政策，變得更有人性。
台灣這200年來，都是一個具有移民體質的國家，具有移民DNA的我們，已經很習慣在街坊間看到各國料理，在街上看到各種膚色的行人，聽到各國語言。台灣去年的新生兒數量是13萬，已經比我們去年死亡的人數更少，這就是所謂的「生不如死」。我們的未來，是一個需要新移民的未來，不論是誰，都要開始準備面對這樣的現實了。
希望《九槍》之後，在台灣的我們，能夠看見一個如同one-forty所說的未來：「一個社會的進步，來自於我們如何與不同國家、語言、文化的人共處」。如果我們從現在開始在意這件事，那樣的未來，或許不會太遠。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88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