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劇《早春晴朗》上月底開播後，男帥女美、霸道總裁配奮進的職場小白，是 20年前台灣言情小說的經典橋段，也躍上 Netflix 排行榜第一。本應是讓都市男女「嗑 CP」的甜劇，卻在中國引起許多負面評論。
詢問小紅書內建的 AI，會告訴你：《早春晴朗》的原著小說正面聲量佔多數，但電視劇負面聲量更大。去除與原著小說部分設定不符，男主角與女主角一開始的地位不平等、女主角曾被男主角反覆質疑能力、男主角台詞說出傷人的話，以及許多人表示「與職場現實太背離」，均是原因。
有意思的是，在台灣臉書的陸劇討論社群及媒體報導中，男帥女美、「反正大家看著甜」、「有性張力就可以」，男主從背後擁抱女主、吃醋的橋段都獲得廣大喜愛，台灣輿論的炮火遠沒有豆瓣、小紅書激烈。
看個劇而已，為什麼這麼認真？如果再結合《早春晴朗》播出的同一時間，中國大陸網民熱議的議題，便不難理解。
《早春晴朗》與被封禁的「雙休購」
今年 8 月，知名大陸車燈企業「星宇股份」以不合理的方式將 100 多名剛從大學畢業的社會新鮮人粗暴裁員。這群社會新鮮人沒有坐以待斃、而是將證據通報給 BMW、賓士等與公司有合作的歐洲企業。因為西方企業近年愈來愈重視人權與勞動條件，供應商若涉及勞權爭議，可能影響合作關係。此事在中國引起重大輿論迴響，紛紛感嘆：2026了，還得找西方人告狀！
差不多同一時間，有中國網民開發、上線了一款小型軟體「雙休購」。雙休意思是每週能休兩天，「雙休購」則是一款類似「遵從勞基法的公司指南」的小型APP：用戶買東西前，可先查看這家公司有沒有讓員工週休二日；有，就優先買單。
8 月底至 9 月初，「雙休購」用戶數量暴增，9 月 10 日，雙休購被下架，許多社群平台直接屏蔽這個名詞。現在若在小紅書等平台打「雙休購」，會顯示「無搜索結果」。
不過雙休購被下架後，仍有不少人拍這樣的短影音：去餐飲店問員工「有沒有讓員工週休二日」，若無，便不消費。
也就是說，8 月中旬至 9 月初，在《早春晴朗》熱火朝天開播的同時，中國與勞動權益有關的話題接二連三，年輕人一邊看著霸總戀愛劇，一邊面對現實中令人不滿、充斥不安的就業環境。戲劇能令人逃脫生活，但《早春晴朗》畢竟仍以職場為背景，女主能被破格錄用、帥氣男上司教育你「我都是為你好」、願意吃苦就能往上爬，這些都與當代中國青年面對的現實高度脫節。
職場戀愛劇並非科幻劇，與時代脫節，只會戳中當代社畜的痛。現在大陸的就業環境講究「經歷高度對口」，也就是「去麥當勞工作過，都未必能去肯德基上班」。社會新鮮人沒有太多學習期，無償加班甚至月休 6 天、月休 4 天的情況都常見，且年過 30 歲還可能面臨失業。當努力也未必未來光明，誰還能喜歡一位高高在上的霸道總裁、告訴你「你目前還不符我的要求」？
當「現在吃苦，往後只會吃更多苦」成為年輕人的普遍感受，霸道總裁勸女主離職、認為其能力不夠，不是激勵，而是一種職場PUA。《早春晴朗》當然是合格的戀愛劇，畫面精美，男女主也呈現感情張力，還反映了職場性騷擾等現實。但它若在疫情前、中國大陸濟尚可時開播，會有截然不同的評價。
中國年輕人不再「被動等待」
電視上的愛情故事還是一樣的經典橋段，只是，看劇的年輕人出社會了。對台灣觀眾而言，《早春晴朗》不過是「不用動腦、看著放鬆」的陸劇；但在中國輿論中，它更像「與自己所處環境截然不同」的懸浮職場劇。這部劇在中國爭議眾多，不過是一個時代訊號：年輕人已對當前就業環境的各種糟糕現象極度反感。
面對環境的惡化，中國年輕人也開始主動出擊。他們不再信任國家內部勞動監管機制，甚至會利用國際企業都在講求 ESG 的潮流「主動找西方告狀」；他們改變不了監管部門的官僚，但會積極支持善待員工的企業。在中國體制下，這些改變或許很微小，但若將時間拉長至五年、十年後，仍有機會促成一些轉變。
《早春晴朗》的最大意義，是給中國影視產業和政府都留下功課。影視業該思索時下年輕人喜歡怎樣的「霸道總裁」、嚮往怎樣的愛情？在職場劇中，什麼是積極的培養人才，什麼是不合理的權勢霸凌？
至於政府，更該自問：當年輕人連看電視劇都無法逃離現實、當螢幕上的奮鬥故事都被視為天方夜譚，當政府已無法再說服年輕人「未來會更好」，下架一個「雙休購」，又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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