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砰!砰……」越南失聯移工阮國非,在5年前被指偷車,與警察陳崇文發生衝突,遭連開九槍,送院後不治身亡,得年27歲。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29集Podcast,專訪2022金馬獎最佳紀錄片《九槍》導演蔡崇隆。蔡崇隆長期以紀錄片關注移民工議題,當年九聲槍響轟動全台,引發正反兩方極大討論。《九槍》團隊費時5年走訪各造人士,揭露警方祕錄器畫面,讓觀眾從第一視角,看見阮國非被開槍、倒下的過程。
這是一部你不會想看第二次的紀錄片,但身為台灣人,你至少應該看一次。
阮國非之死,揭露台灣30年的移工悲歌
當年阮國非被擊斃,我和所有人的反應都一樣:逃跑移工抓不到就算了,就算發生衝突,警察也不至於開這麼多槍吧?
你跑我追的戲碼,每一年都在台灣發生,但大多不為人所知。阮國非事件會爆發,是台灣社會這30年來,累積的不公義移工政策。我很清楚,這背後有結構性問題。
一般台灣人只看到結果,「逃跑了就是有問題嘛!」、「你為什麼要跑?」、「你被警察追,就是你有問題啊!」
大多台灣人都不知道,移工常和時間賽跑。他們來台的仲介費很高,如果不趕快把債還完,基本上就白來台灣。但,淘金也要有空間啊,把那些債還掉,再賺錢回家實在很難。另外一點是,如果移工在工作上遭遇問題,想轉換雇主也有嚴格限制。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選擇成為逃跑移工。
如果沒有阮國非事件,我想我也不會拍攝《九槍》,可能大家繼續看各式各樣的社會新聞,繼續對移工抱持各種偏見吧?

當孩子在眼前消逝,身為父母你能承受嗎?
拍攝《九槍》非常順利,我甚至感覺,是天上的「他們」在幫忙──我說「他們」,因為不只阮國非,還有很多移工魂斷福爾摩沙。
通常,我拍紀錄片會給當事人看,尤其主角一定要看。可是,我最擔心的,是阮國非的家人。《九槍》公開警方祕錄器,裡頭完整揭露阮國非的死亡過程。你可以想想看,身為他的父母,你看到《九槍》有什麼感覺?
當初我到越南拍攝,正好是阮國非兩週年忌日。當阮國非暫時的靈堂拆掉,媽媽整個人快要崩潰,好像又看到兒子死一次。但,你在《九槍》不會看到這樣巨大的悲傷,我不想流於情感消費。我們的紀錄片走到這一步,已經不需要大家「同情」移工,我希望大家「同理」。
阮國非家人對於我們的拍攝,大多抱持感恩態度。他們覺得,兒子慘死在台灣,或許他也有錯,但今天竟然有台灣紀錄片團隊來拍攝,還有人願意關心這個案子。基本上,我問什麼或拍什麼,他們都全力協助。
金馬頒獎典禮前,我邀請阮國非的妹妹阿草,訴說家屬的心聲。阿草說,父母光聽到《九槍》就哭了。他們沒辦法再經歷一次阮國非的死亡。可是,他們很想知道這個過程,所以阿草會代表家人,觀看這部紀錄片。
影片連結我早就準備好,但我到今天還很猶豫,要不要寄給阿草。或許未來幾天會寄給她吧?再看她反應如何。

以第一人稱視角,體驗親手殺死移工的過程
公開警方祕錄器看起來很簡單,但這幾年我一直在想它的使用或編輯方式。如果完整播放警方祕錄器,可能造成很強烈的對立,觀眾也會覺得,「為什麼那麼冗長?」
可是,太多編輯又會被人家講:「事實不是那樣」、「這個是剪出來的」。最終,我們做了一定程度的編輯──但以某種完整的方式,呈現在觀眾面前。
《九槍》後製花了30、40萬,比我之前紀錄片的規格要高。它需要類似1:1的時間感,讓觀眾能有沉浸式感受。面對這個現場,台灣人的心態到底如何,請你自己看。
《九槍》就是極端影像化的過程,裡頭有很多阮國非等待救援的時刻。他就垂死躺在那裡,周遭反應卻是異常平靜。這畫面,或許會讓你既熟悉又陌生。台灣人默然、若無其事的態度,和我們在生活中,長期把移工當成非我族類,或工具人的狀態差不多。
影像是有力量的,如果今天你不是抱持這樣的心態,或許看了會很難過;如果你是這種心態,我想你會很不舒服。
血腥的部分,我們沒上馬賽克,但片頭會稍做提醒。如果體質比較敏感,在視覺或心理上受不了,可以暫時把眼睛閉起來,用聽的就好。這是另外一種觀看方式。

公開警方祕錄器,背後是一連串的掙扎
《九槍》上映後,因為公開警方祕錄器畫面,很多人擔心我會不會被告、會不會有紀錄片倫理或法律問題?比起這些,我更在意阮國非的家人,如果他們看到警方祕錄器,感覺會如何?
紀錄片工作者不會無緣無故公佈不應該公佈的東西。我不是想在倫理上揮旗,或因為賺錢揭露警察隱私,這涉及公共利益和程序正義的問題。今天你這樣對移工,也可能這樣對台灣人,只是誇張的程度不一樣,基於這個理由,我必須把它放在紀錄片裡。
紀錄片並非客觀,但我很強調「主觀的影像證據」,你不一定要相信我的主觀,你可以把警方祕錄器視為一個證據,再看看我的主觀是否成立。
我在公開警方祕錄器前,有和律師談過。法律是原則性的東西,不能完全合理化成「這個沒問題」、「法律不應該追溯我」。我心理明白,做這樣的揭露,就必須承擔代價。

移工的生命,和台灣人一樣有重量
很多鍵盤俠或正義魔人會說,「這案件已經5年了,為什麼要揭露人家的傷疤?」、「你都沒有考慮當事人的感受!」他們基本上還是站在警方這邊,強調警方有多難過、多受傷害。
可是,如果你們看《九槍》,只會看到警察的傷痛,不會有任何移民工團體,訴說他們這5年怎麼度過。基本上,我用某種沉默抗議的方式,控訴台灣的移民工沒有話語權。網路上的評論,確實印證了這點。
當初警察不小心開了九槍,我現在只用紀錄片開出第一槍而已,如果你覺得被打到不舒服,你要思考,這部片打到你什麼?
我們一直標榜,台灣是重視人權的國家,但台灣的移工人權卻很糟。如果你去看李道明導演的《離鄉背井去打工》,你會發現,20年前已經在討論移工被仲介剝削、不能自由轉換僱主的問題,今天移工的處境依然艱難。
移工人權有進步嗎?完全沒有。我常說,移工就是台灣人權版圖的邊緣。這不是執政者的問題,我們根本不重視移工人權,這是台灣人的共業。
除了原住民,我們都是華人移民工祖先的後代,台灣身為移民工國家,卻排斥外來族群,這不是很畸形嗎?為什麼我們對歐美工作者都非常尊敬,對東南亞的黃皮膚移民工,只有歧視和漠視?
台灣不要變成「亞洲小白人國家」,讓多元文化、族群共容淪為嘴上說說而已。我們不應該排斥任何來台灣生根的外來族群,移工的血和我們一樣紅,他們的生命和我們一樣珍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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