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四方報》任職的七、八年間,收到了一萬八千多封越南讀者來信。這些越南移民工在台灣的親身書寫,是珍貴的史料,目前已經交給台灣歷史博物館典藏。 有人問,是移工(外勞)來信多,還是移民(外配)來信多?來信者不會特別註明,我們只能試著從信件內容來判斷。粗略估計,移工和移民的來信比例,大約是九比一。基本上就是不成比例。
這兩年我們辦移民工文學獎,有類似的比例。以得獎作品來算,第一屆的八位得獎者之中,兩位婚姻移民,一位留學生,六位移工。第二屆得八位得獎者,則是兩位留學生,六位移工,沒有婚姻移民。
為什麼《四方報》的移工來信多,為什麼參與移民工文學獎的婚姻移民比較少?
有很多可能的原因。一個可能是,移工的平均學歷比較高,比較會運用文字。另一個更大的可能則是,移民比移工忙得多,而且完全沒有自己的房間(吳爾芙說:「女性若是想要寫作,一定要有錢和自己的房間。」)。
好比說,移工下班之後,至少有自己的宿舍、自己的時間。就算是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必須跟阿公阿嬤一起睡的家庭看護工,也還能趁著阿公阿嬤打盹發呆時,找到一點點自己的時間。
婚姻移民則否。移民通常也要上班,但是下班之後,還有小孩有家事要忙,夜深人靜睡覺了,身邊還有老公。她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自己的房間,她學習艱難的方塊中文,努力變成台灣人,漸漸的,對自己原本的語言文字生疏了,甚至忘了自己從哪裡來。
這樣不好,很不好。但是沒辦法,眼前的生活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想用「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和「說媽媽的故事:新住民青少年文學創作工坊」這兩個計畫,扭轉局面。
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
先說「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這是從「帶一本自己看不懂的書回台灣(簡稱「帶書運動」)」衍生出來的計畫。
自從2015年年初發起「帶書運動」之後,很多心懷善意的台灣朋友,真的風塵僕僕從東南亞帶回自己看不懂的書,也有不少手邊有書的東南亞朋友,把自己看過的或者看完的書捐出來。我們在燦爛時光守株待「書」,每每有驚喜。例如台幹阿堅總是帶回成套的越南文柯南、哆啦A夢漫畫,例如燦爛時光已經蒐集到泰文柬文越文各種版本的《小王子》。 我們把書籍分類整理,陳列在燦爛時光,也提供分布全台的「東南亞書店(書櫃)聯盟」,希望更多想看書的移民移工能夠免費借閱。
不過,來借書的,絕大多數是移工,或者是好心的移工雇主。難道都沒有移民想要看書嗎?以燦爛時光巷口賣水煎包的越南姊姊為例,她的店距離我們書店只要步行三十秒,但是她一個人顧店,忙裡忙外,一整天下來,精疲力竭,哪有閒情逸致看書。甚至,我們不死心地把越南書報捧到她的店裡,過了幾天再見到她,她也只能靦靦地搖搖頭說抱歉,說她沒力氣看。
不過,我們還是處心積慮要她看書。該怎麼做?
只好把腦筋動到她小孩身上。我想像著,水煎包姊姊的孩子拎著一本越南書到她眼前,這本書是學校老師給孩子的。孩子抬頭問:「媽媽,唸給我聽好嗎?」
什麼?你這孩子要我讀越南書給你聽?水煎包阿姨危危顫顫地翻開書頁,想起當年自己也曾依偎在母親懷裡聽故事,眼角不自覺地濕潤了。好,聽好囉,媽媽唸給你聽。
這是我的內心小劇場,也是「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基本流程。我相信,由老師發動,有孩子加持,婚姻移民的閱讀動機會增強百倍。
不過,其實不用我演內心小劇場,燦爛時光的共同創辦人廖雲章,之前就已經實驗過了。
雲章聽到南投偏鄉的李玉玲老師說,當地很多新住民媽媽忙於生計,沒機會學中文,結果因為中文不好,影響了親子關係。雲章動念:「如果拿媽媽看得懂的書給她,效果會不會不一樣?」於是雲章將一套有7國語言的多元文化繪本寄給玉玲老師,老師則邀請一位印尼媽媽來班上用母語說故事。
效果真的不一樣。當印尼媽媽用熟悉語言說故事,眼中閃爍自信光芒,印尼媽媽的孩子也同感驕傲:他的媽媽不再是中文不好的媽媽,而是印尼文很好的媽媽,比老師還厲害呢!
於是燦爛時光開始悄悄「複製」這個計畫,免費提供東南亞書籍給熟識的學校,再請學校老師把書本交給新二代學生帶回家,與媽媽一起讀,或請媽媽來學校講給大家聽。
2015年11月,在校長曾靜悅、老師羅雅玲與彭瓘媚老師的努力之下,新北市三芝國中率先實施「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新二代學生帶了書回家,也有些總是隱瞞身份的學生向老師「告白」:我也是新二代。
我們樂見「帶一本媽媽看得懂的書回家」被複製再複製,不過也有點擔心,書很快就不夠了。幸虧寒假、年節快到了,如果你有計畫去東南亞旅遊,回來時,請在行囊裡多帶一本東南亞童書。
說媽媽的故事:新住民青少年文學創作工坊
有些新二代孩子已經大到不讀童書。如果要媽媽唸書給自己聽,可能會有點彆扭。 沒關係,我們準備了「說媽媽的故事:新住民青少年文學創作工坊」。
這個計畫的緣起,是因為今年移民工文學獎新增了「青少年評審獎」,邀請了一批新移民二代的小評審,而後,聯合報繽紛版邀稿,小評審真誠的稿子意外獲得喜愛,甚至獲得當月點閱率冠軍,還被報社主編提名聯合報內部的獎。
工作團隊也因此確認了新住民子女的寫作能量,想要發掘更多有能力也有意願用文字說故事的新住民子女。
巴西解放教育學家佛雷勒(Paulo Freire)說:「讓被壓迫者發展自己的語言詞彙去述說世界,是解放的基本條件。」因為語言和文字的限制,多數的東南亞新住民註定是弱勢,不過他們的下一代肯定不是弱勢。已經有太多研究顯示,新住民二代與其他學童的學校成績並無差異。真正該擔心的是,新二代原本具備的雙重血緣與雙重文化優勢,是不是被大環境抹煞糟蹋了。
這個「說媽媽的故事」文學創作計畫,預計在北、中、南、東四區開設長期的寫作工作坊,不過,並不一定要培養未來的作家,而是為默默無聲的新住民在台灣移民史上留下歷史。所以課程中除了寫作引導,也會著重在家族書寫與新住民的口述歷史。媽媽可能沒空寫,或者不會寫,沒關係,有事弟子服其勞!媽媽不說我來說!
新住民子女都陸續進入大學了,他們有必要回頭正視自己的雙重血緣,而不是在「完全漢化」的過程中,讓母親的身分繼續被壓抑無聲,甚至自我否定。我們希望,這些新住民子女能夠不卑不亢地長大。
一次要在北中南東四個地方辦文學創作工坊,所費不貲。我們正在爭取各界支持。未來,也希望這個案子能像「外婆橋計畫」一般,被更多有志一同的各類單位無限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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