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8日,全球矚目的「白宮川澤會」不但未能如期簽署〈美烏礦產資源協議〉,反而在會談尾聲上演了「總統級吵架」──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美國總統川普、美國副總統JD范斯三人爆發激烈爭執。不到1小時,美烏會談就峰迴路轉,演變成在媒體面前的劍拔弩張。隨後,川普總統毫不客氣的下了逐客令,而澤倫斯基總統也拂袖而去,後續雙方都在社群上發文表態,將繼續堅持自己的主張。
這場風暴不僅讓整個停戰協調陷入前所未有的艱難局面,也寫就了堪稱史詩級的「外交災難」。領導人間的衝突不僅讓在場的美、烏兩國外交官員目瞪口呆,也讓世人深感難以理解。
緊接而來的,就是各方「各取所需」地擷取這場對話中的片段開始解讀──多數評論都是摘取可以為己所用的部份,再置入自己的主張與觀點,一時間眾聲喧譁。
川粉?川黑?澤粉?澤黑?台灣到底該怎麼看這場會談?
毫不意外的,「白宮川澤會」的結果也在台灣引發熱議,甚至出現所謂「美國棄烏論」,連帶導致台灣產生焦慮,圍繞著「美國是否放棄了烏克蘭?」以及「台灣是否會被美國出賣?」等話題,衍生更多爭論。
誠然,如同筆者在2023年以哈戰爭爆發之初所寫〈邪惡軸心與民主同盟的全球博弈〉一文,俄羅斯侵略烏克蘭、哈瑪斯襲擊以色列與中國磨刀霍霍準備開展的「侵台戰爭」存在緊密聯繫,台海無疑是世界舞台的中心。對中俄伊朝等「極權軸心」而言,烏克蘭、以色列與大韓民國,都是「局部性」的前菜,台灣才是主戰場。因此台灣人針對「白宮川澤會」的議論與焦慮,至少顯示了國人具有正確的憂患意識。
然而,直接將台灣的前景與烏克蘭的處境畫上等號,對情勢分析實在過於草率、簡化,也不利於釐清台灣所處的真實戰略環境、思索該往什麼方向做準備。筆者認為當前最為重要的是「避免過度帶入」,正視台灣與烏克蘭的差異。
首先,跟烏克蘭比起來,台灣與台海才是美國在戰略上的核心利益。而相較於俄羅斯有機會拉攏爭取,極權中國才是美國當今最終極的戰略對手。
台灣的晶片之所以被稱為「護國神山」,除了在經濟上對國家的貢獻,對於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各國而言,對台灣晶片產業鏈的依賴性,無疑是現實的安全保障(美國與民主陣營各國都無法承受台灣晶片產業鏈落入極權中國手中的風險與代價);而作為鎮守、圍堵極權中國的第一島鏈核心,台灣的戰略地理位置同樣決定了我們自身的重要性,一旦極權中國成功赤化台灣,便具備與美國在太平洋爭霸的實力。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自1982年雷根總統提出「6項保證」(Six Assurances)後,無論共和黨還是民主黨執政、無論哪屆總統,在應對台海問題上都反覆表態,按照6項保證與《台灣關係法》處理(事實上,「6項保證」始終是美國對台及對中政策的根本要素)。
而本屆川普政府上台後,展現更勝拜登政府的強硬態度,盧比歐國務卿不僅刪去「不支持台灣獨立」一語,更加入「反對以任何武力和脅迫的方式來改變現狀」,其立場不言自明。
先前盧比歐國務卿在接受媒體提問時被問及,「如果凌晨2點,證實中國已經入侵台灣,會怎麼應處?」他委婉表態「會兌現我們的承諾」。而在更早的2024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川普總統被問「如果要是中國入侵台灣會怎麼做」時,更直言「那我就轟炸北京」。這些表態都明示中國若對台灣突然發起襲擊、不宣而戰,將招致什麼樣的後果。
當前國內的「疑美論」輿論戰,處處可見極權中國滲透的影子,但種種敘事都無法通過常識的檢驗,更與事實相去甚遠。美國的對台政策是受國會法案保障,而非僅限於某一屆政府的行政命令,這也是台灣與烏克蘭處境根本性的差異。此前許多輿論提及的〈布達佩斯備忘錄〉亦是一例(備忘錄和協議在外交層面上的法律意義不同)。

「川澤會談」破局的根本原因
不少議論將「白宮川澤會」破局歸因於澤倫斯基穿著軍裝而非西服出席。筆者認為,這種說法見樹不見林,真正的根本原因是美烏雙方立場無法弭合的巨大分歧:澤倫斯基總統與川普總統所追求的目標並不相同,甚至是零和博弈。
「我是和美國站在一起,以及全世界站在一起。」這是川普總統的原話,拉攏普丁聯俄反中、實現俄烏停戰,是最大限度符合美國利益的,川普政府的目標在於:從歐洲戰場泥潭裡抽身止損、促使歐洲承擔更多防衛自身的責任,並盡可能聯合普丁對付中國(至少讓他在新冷戰中保持中立)。
而澤倫斯基總統追求的,則是「烏克蘭的安全優先」,以及「對抗侵略行為的正義」。因此主張「美國不應該抽身,應該跟烏克蘭站在一起」,自然無法接受川普總統「站在中間,對烏克蘭和俄羅斯兩邊都支持」扮演居中調解人的立場。也因此,川普總統「聯俄反中」的戰略並非澤倫斯基總統關注的重點,「不能因為聯俄反中就犧牲烏克蘭的利益」是澤倫斯基總統的堅持。
此外,川普政府外交政策鮮明的特質之一,便是「個人外交」的路線,與外交體系仰賴專業幕僚研究、制定方案的模式截然不同。川普總統對於自己能給普丁多少威懾力有高度自信,因此認為深化美烏戰略利益綑綁的〈美烏礦產資源協議〉便足以提供烏克蘭安全保障;但這顯然難以說服澤倫斯基總統與烏克蘭。尤其普丁在近期對於停戰談判漫天要價,再加上過去多次違背承諾,都導致烏克蘭難有信心。
川普政府之所以對俄烏停戰協調展現強勢,甚至姿態比俄羅斯和烏克蘭都著急,從華爾街日報的報導便可窺見,動機正是源自於極權中國的威脅。中、俄、伊、朝四國「極權軸心」已經成形並持續固化,構成對美國極具威脅性的外部環境,這促使川普政府亟欲利用斡旋和談來「把俄羅斯拉出極權軸心」,並確保自己可以「集中精力對付極權中國」。不過,雖有這樣的戰略考量,川普政府在具體戰術操作層面卻略有用力過猛、弄巧成拙的狀況。
至於要求歐洲承擔更多防衛自身的責任,則是川普總統一貫的立場。對於烏克蘭的安全保障,川普政府認為歐洲應該負起更多責任,而美國的角色僅是促使他們順利進行。而且長久以來,川普總統都有意藉由「使歐洲在軍事上恢復實力」來重塑地緣政治格局,這與二戰後美國政府在歐洲的角色定位大不相同。
梳理美、烏在戰略上根本性的歧異後,才能窺見導致會談破局的原因。但即使存有立場基點的差異,並不意味著美烏雙方不能先以「最大限度求同存異」的態度,就雙方利益重疊之處先達成協議(如原本要簽署的〈美烏礦產資源協議〉)、成就局部互利。然而,回看整場「白宮川澤會」便會發現,現場沒有人是完美的,也沒有人能始終保持冷静(苛求這點也並不現實),所以最終在媒體面前上演了一場大爭執。
不可否認的是,美烏關係在「白宮川澤會」後,前景並不樂觀,但仍未落入山窮水盡的絕境,還有峰迴路轉的微弱可能──當然恐怕非常艱難──而後續效應也正在顯現。3月3日,英國在倫敦召開18位歐洲最高領導人的緊急峰會,參與者包括烏克蘭、歐洲主要北約國家、加拿大、北約秘書長和歐盟委員會主席,並且即時達成了「歐洲版停火協議」的計劃。該協議不僅堅持了國際社會「反抗侵略者」的道義原則,也從理論上解決了美烏會談的最大障礙,即「(由歐洲各國承諾)提供烏克蘭明確的安全保障」。
英國首相施凱爾爵士(Sir Keir Rodney Starmer)在峰會結束後第一時間與川普總統通話,讓美國知悉今次峰會的相關情況。截至筆者撰寫本文之際,並未看到川普總統對歐洲版和平協議表達出明顯的反對態度。而就該協議內容可見,在總體方向上與川普總統一貫的主張相近──歐洲負起保護自己的責任、讓美國卸下這個沉重負擔,有望在未來改善歐洲自身兵力不足、軍工產業產能有限的情況。

烏克蘭衛國戰爭啟示錄:台灣準備好了嗎?
雖然台灣與烏克蘭處境存在根本差異,但自2022年烏克蘭戰爭至今種種,對台灣仍深具啟發與參考價值。
第一,握好我們手上的牌、打好我們手上的牌。「你手裡沒有牌」,這是「白宮川澤會」中川普總統對澤倫斯基總統所說的一句話,而這確實是烏克蘭的困境。目前烏克蘭唯一的牌,就是利用輿論給對方施加壓力。之所以會有〈美烏礦產資源協議〉,也是為了促成烏克蘭與美國建立經濟盟友關係、深化美烏戰略利益綑綁。而台灣在價值觀、產業鏈與地緣政治上,手裡都是有牌的。因此看著烏克蘭「努力取得可打之牌」的同時,台灣需要思索「如何打好我們手上的牌」。
3月3日川普總統和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在白宮羅斯福廳(過去專門用來宣布國安、國防、外交重大議題的廳房)共同召開記者會,宣布台積電將在美國加碼投資1,000億美元。川普總統不僅直率大讚魏哲家董事長是傳奇,更說出「他是現在會議室裡最重要的人」,足見重視;也可見美國政府將台積電此次的「國安戰略投資」視為關乎經濟安全、國家安全的「國安議題」,是「供應鏈安全」的關鍵。護國神山的投資顯然進一步爭取了美國政府對台灣的支持。台灣如何透過政府與民間齊力合作創造安全的生存環境,就是「打好台灣牌」的關鍵。
第二,正視台海戰爭進程、採取自救行動。回顧2022年俄羅斯發動侵略前,烏克蘭經歷了國會肢體衝突頻發、民心動盪、政府大量預算遭親俄政黨凍結、民間頻見親俄大外宣媒體宣傳「烏克蘭自古屬於俄羅斯」以及鼓吹俄羅斯實力的強大等),隨後則是負責通訊與能源供給的烏克蘭海底電纜遭切斷,最後俄軍入侵。對照台灣眼下所經歷的種種,都在預告中國對台灣發動侵略戰爭「不是會不會,而是什麼時候的問題」。台海戰爭的序曲早已奏響,我們必須理解並正視現況。
若要從烏克蘭的教訓中吸收經驗,筆者認為當前公民社會對不適任立法委員所發起的「大罷免運動」,對台灣非常關鍵。無論這些立委是誤判情勢或對台灣缺乏忠誠,他們在國會的作為已實質造成台灣人的生存危機。透過大罷免運動改善國會體質,將是確保生存的必要自救。
第三,學習烏克蘭的「團結」。「團結」是每個民主政體的挑戰,台灣亦不例外。在這次一系列的調停行動中,「讓澤倫斯基下台」不只是普丁提出的條件,就連川普政府都曾嘗試遊說烏克蘭。且不論在戰時透過民主程序更換國家領導人的難度,烏克蘭國內第一時間便展現對澤倫斯基的壓倒性支持,包括波羅申科(Петро Порошенко)、季莫申科(Юлія Тимошенко)等政界最大競爭對手與反對派,都紛紛公開表態支持。
這些來自烏克蘭國內反對黨的支持,並非針對澤倫斯基個人,而是以國家利益出發,展現不分朝野、共赴國難、一致對外的團結與決心,這一點對於台灣的所有政黨來說都是必須謙卑學習的。
第四,只有「實力」可以確保和平。「白宮川澤會」後,曾任普丁首席經濟顧問的安德烈.伊拉里奧諾夫(Dr. Andrei Illarionov)在接受媒體採訪時直言,「川普總統的團隊必須清楚認識,實現和平只有一條路,就是在軍事上擊敗俄羅斯的軍隊。在此之前任何的談判都不會奏效。參與其中的人們並沒有意識到這場戰爭的規模,它其實與二戰相當。」這番話點出了最關鍵的一點,就是普丁不值得信任。
事實上,無數的案例都一次次證明,寄望敵國政府的善意與相信極權獨裁者的承諾是不切實際的。台灣在明確知道極權中國緊鑼密鼓準備發動侵略戰爭的當下,必須做好準備迎戰才能確保和平,也唯有做好迎戰準備,在戰爭發生後才能取得戰果,未來談判才有籌碼。現在的烏克蘭已經用無數生命在為我們上這一課。

「川普2.0」時代的國際政治
作為當今世界一極,美國對於國際政治的影響力與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如前所述,「個人外交」的路線是川普政府外交政策鮮明的特質之一,也因此,川普總統的個人特質便是眼下分析國際政治不可迴避的一點。
綜觀過往川普總統在國際斡旋中的表現,可以看到他的習慣:為達到目的不斷放狠話、甚至做出誇張行徑,如在談判中使用極限施壓,所言有時前言不搭後語、真假虛實交錯,但真正的關鍵仍在於他具體做了什麼。
過去我們常見川普總統對獨裁者、極權國家領導人好言相向,藉此保持與對方的關係。這與二戰後國際外交體系運作的常態大不相同,亦影響了川普總統與澤倫斯基總統對於普丁的判斷存在無以調和的歧見。據澤倫斯基總統所言,自戰前至今,至少與俄羅斯達成了25次停火協議,但普丁從未遵守過。這讓他確信「絕對不可信任普丁」。所以他才會直接告訴川普總統,「普丁在欺騙你,他不可能真正實現停火」。
但川普總統堅信自己與普丁談過後能「搞定」對方,並將澤倫斯基總統的不信任視為對自己能力的質疑。而這樣的狀態也是「白宮川澤會」破局的催化劑。
如今就最新達成的「歐洲版停火協議」可知,川普總統對歐洲的極限施壓已初見成效,各國領導人也逐漸從「白宮川澤會」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開始加速展開各種斡旋和討論。台灣除了要從上述所有經驗總結中記取教訓,更有必要積極處理自身面對的國安危機與挑戰,切莫縱情於對國際政治茶餘飯後的暢談而忽視自身的風險管理,嚴格維持自身的戰略價值與可信度,就是台灣眼下的當務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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