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琳(Pauline W. Chen)是美籍台裔的外科醫生,長年執業於美國加州,在紐約時報有個專欄,寫寫她的行醫觀察,擁有不少忠實讀者。2008年,大塊文化簽下她的結集《最後期末考》(Final Exam:A Surgeon’s Reflections on Mortality),並找來可說是最恰當的譯者,也是外科醫師的林義馨,使這本犀利卻溫暖的臨床醫師記錄,能夠款款譯來,成為該類中文譯著中的經典。
我數次閱讀《最後期末考》,一方面這是對優秀作者、譯者致敬的最好方式,一方面出自原書書名的副標提到「Mortality」,死亡、必死性、生命的有限性,醫療行為在其中並非永遠運作自如,若遭逢瓶頸,該如何做出驚險的抉擇。我對於人性與人為的有限性總是興味盎然,常把這本就放在茶几上的書,翻起某一篇章或數頁,讀一讀,有些新的領悟。
看到這段陳葆琳醫師的引文,是在前幾天下午,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將《精神病學史》(A History of Psychiatry,Edward Shorter,1997,韓健平、胡穎翀、李亞平譯,上海科技教育,2025)中寫到20世紀至今的思覺失調症療法,足有120頁,再仔細重讀一次之後。
本來,Shorter或許不是相關主題的書最適切的作者,他向來對思覺失調症的分類很有意見,認為病中有病(例如躁症、鬱症、躁鬱症或邊界型人格異常等)的病,不可能是不斷推陳出新的精神藥物所能全然應付,到最後,思覺失調症病患只能淪為藥物開發者的人體實驗。此書中的這位加拿大精神病學家,不時語帶譏諷,對於過去醫病者技窮時的困境,幾乎全無體惜之意。
但是Shorter並非全無道理。讀過他這本500頁的大書,會越發感到罹患思覺失調症的沉重,當年那種種所謂「療法」或「替代療法」,在缺乏醫學理論或診斷工具的情形下,其實很多只是醫界的抓瞎,往往使患者陷入更深的絕境。
尤其在更早之前,我又重讀2本20世紀末重度思覺症患者描述他們醫病過程的書:《聲音停止的那一天》、《迷網》,細述他們承受幻聽、幻覺之苦,簡直比最恐怖的驚悚故事還令人感到難過。老實說,讀完《迷網》的那天晚上,我幾乎睡不成眠,做了好幾個惡夢。
我隨手翻起的《最後期末考》,出現這段話。作者陳醫師說,醫者必須「意識到自己與病者具有共同的人性」,好的醫生會具有以下的態度「得病的是你,但是我們會一起面對它。」陳醫師引用了一段厄翁醫師的話:
面對相當慘重或無法治癒的疾病時,醫師不會淡出,反而更重要。容我這麼說:可供選擇的治療方式越少,你和病患的關係就應該更加緊密。當病情無法治癒,仍然能做許多事來緩和傷痛。
我心想,對了,就是這句話。假使我們能有更多這樣的精神科醫師,病患與親友也支持患者持續治療,大家肯定對於思覺失調症的看法會更正向,不至於忌疾諱醫,更不至於慘敗收場。

肯史迪《聲音停止的那一天》
進入21世紀之後,或許是受了諾貝爾經濟獎得主納許《美麗境界》書(1998)及電影(2001)的帶動,歐美出版界開始重視及出版思覺失調者自傳,《聲音停止的那一天》(The Day the Voices Stopped,Ken Steele、Claire Berman,2001,史錫蓉譯,新苗文化,2003)流傳至今,仍受到公眾的引用及討論,是因為案主史迪病發後的醫病歷程,很典型的只能以受到連續迫害來形容,但是他終於在周邊友善之人的協助下,熬過各種逆境,最後還成為爭取精神病患投票權的維權工作者。
史迪的父親在他高中畢業後,不顧來自神父、醫師的大力規勸立即將史迪送醫,反而將他從家中驅離,要他自己早早去「獨立」。他傻傻的步上流浪之路,有時就業、有時就醫,其間也有同伴利用他的病弱,性侵他,帶他去做男妓,然後就是急性發病,他被強力壓制進入精神養護場所,再進入中途之家,數度自殺,再被強制入院,接受一個接一個無效的治療。書中他感慨說自己簡直可以出一本「全國精神療養院及中途之家導覽」。
史迪形容,幻聽、幻覺就這樣突然出現了:
1962年10月的一個夜晚,那些聲音毫無預警的出現了。當時我14歲。『去自殺……燒了自己。』他們說。
我的床頭上擱著一台小收音機,幾分鐘前,我還在聽著一個叫Frankie Valli及Four Seasons的樂團合唱著:『像個男子漢一樣邁步,加快你的腳步……』但接著聽到的就不是歌詞了。我嚇了一大跳,以為自己在做惡夢,但我沒有睡著啊;而且那個聲音繼續不斷地從收音機裡傳出來,低沉、嘲弄、滑稽,對我說:『吊死你自己,沒有你世界會更好。你是個壞小孩,壞到骨子裡。』
嚇壞了的史迪,關掉收音機,跳下床,光著腳跑出家門,滿月的月光照著他的路,但是那聲音就一直跟著他,叨叨的說:「你該死掉,你壓根不該生下來。」當時,他的母親經過長年無法懷孕,正巧懷了第二個孩子,而他一向不得父親歡心,可能內心確實感到壓力。
由於求助於外婆、父母都得不到支援,史迪才藉著向神父告解,將自己日日夜夜蒙受的幻聽、幻覺之苦,全部形容給神父。但是神父試圖介入失敗之後,他只能孤身和一腦袋的聲音奮戰,變得愈來愈不敢走出自己的房間,他寫道:
病發的前幾年,我還能遊走在兩個世界之間。一個是現實的世界:我的房間,外婆,我父母;另一個,對我來說更逼真……更具壓迫性的世界。我就像一隻水底生物,但仍有餘力偶爾浮到水面上,但是我待在水底的時間愈久,每天停留在幻覺中愈長,愈難在水面上生活。我往地獄愈陷愈深,全被那些聲音所宰制。
史迪持續幻聽、幻覺,直到他終於碰到鍥而不捨的醫師,力勸他服用一種叫做利培酮(risperidone,商品名有理思必妥Risperdal等)的新藥,半年之後,1995年5月3日,「當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狄瓦(按,他的黑貓)舒服地趴在我的大腿上時,我猛然發現一件驚人的事實:腦子裡的聲音停止了。」他時年46歲。
前後32年抗制幻聽、幻覺的歲月中,史迪只打過2、3次電話給家人,不是為了討援助,只是想念他們,想報個平安。病況較穩定後,他的弟弟已成人並成家,還有了2個小孩。終於,他的家人好幾年在他住處,一起慶祝聖誕節。
固然史迪在自傳中,從未怪罪家人,且處處替他們設身處地著想,但是他父親的冷淡,實在令讀者費解。是的,史迪「獨立」了,不過這是很慘痛的代價換來的,而且,若非這漫長的路途中,有無數陌生人對他伸出善意的援手,他這條小命早就不在了。一切的一切,史迪都記錄在《聲音停止的那一天》。這是一本不折不扣的、長達將近300頁的淚史。
史迪喜歡讀書,這麼多年的寂寞旅程中,當他狀況好一些時,總是買幾本帶在車上看,或是躲在圖書館裡看書。從書中他老早發現,思覺失調症是會遺傳的,後來他有機會問到媽媽,終於,這些疑似思覺失調症病患的親屬,一個個從媽媽的記憶中蹦出來。「沒有人該為此負責……雖然他們是我的父母,但他們只是我的一部份,儘管我常常希望他們能夠更接納我,更溫暖一些。」
如此許多年的顛沛流離,加上一次又一次的,他試圖濫用藥物來抗拒身體的病痛,以及失敗又失敗的,對自己病體的投藥、試藥、再試藥,他變得超級胖,胖到無法坐一般車,只能靠復康巴士代步。他的幻覺、幻聽停止後,嚴重的心臟、哮喘仍然纏弄著他。2000年,他在家中睡眠中去世,時年52歲(1948~2000)。

薩克斯的《核心崩解》
《聲音停止的那一天》的證詞中說,到史迪試用新藥理思必妥時,美國醫界對精神異常病患的同理心,逐漸迎頭趕上,成為醫師職業倫裡的一部份,不再因為他們(其中以思覺失調者為最)難以痊癒,便乾脆隨便醫醫。
近年來,為推廣大眾對於思覺失調症的認識,甚至有醫療研究單位不惜鉅資,以現代電腦技術,根據思覺失調症患者所敘述的幻聽、幻覺經驗,製作虛擬實境的影片,廣為發散播放,讓那些拒絕相信或想了解思覺失調症患者如何承受痛苦的人,能夠得到較為明晰的概念。
奇怪的是,即使痛苦煎熬如斯,許多思覺失調症的病患,除了對少數他們能夠信賴的朋友或醫護人員,他們對於自己的父母與兄弟姊妹,都不願透露幻聽、幻覺的內容,認為太令人害怕或太荒謬,不會有人相信。例如我曾經介紹過的律師伊蓮薩克斯(Elyn Saks,1955~)或是《迷網》作者蘿莉席勒(Lori Schiller,1959~)。這兩位女性,都在父母保護備至的教養環境中長大,我猜測她們的封口主要動機,只是想保護父母或其他家人,免於驚嚇或難過。
伊蓮薩克斯高中、大學時,正是美國嬉皮狂飆的年代,有太多例子是兒女在吸食迷幻藥後變成廢人,通常最普通的是大麻,誘發了不少思覺失調症患者。薩克的父母只聽了她說朋友吸食了大麻,她一口未碰,即刻決定她必須在每天放學後,坐巴士去一個名為「回歸行動戒癮中心」的輔導機構,一去好幾年,每晚搞到9點後才能返家。由此可見父母們的普遍焦慮。
薩克斯的罹病回憶錄《核心崩解》(The Center Cannot Hold,黃致豪譯,大家出版,2023)中說,薩克斯其實從小就有幻覺,認為窗外一直有個看著她的男人,當她恐慌到心臟加速,緊張的向父母求援,父母帶她去看心臟科,吃了些抗焦慮症的藥,就這樣。她大學畢業後,一時不必受功課牽繫,幻覺開始持續性的侵入她腦中。
……我無法喊停。到了晚上,我甚至會有整整數個小時陷在另一個宇宙當中……各種情境場景來去自如,就好像顛狂的電影影像徹夜不斷輪番上映,但我卻無力起身離開這座戲院。
直到薩克斯遠渡大西洋的牛津大學讀碩士,才開始嚴重發病。她在師友協助下就醫,卻直到病情嚴重到非通知家人不可,才勉強同意如此。《核心崩解》譯筆絕佳,譯者黃致豪本身是執業律師,即使一生僅有此一本譯作,也應相當驕傲,因為透過譯本,讀者清楚的理解到,就算是薩克斯身為知識份子,出入名校,身邊多的是學富五車的師長,醫療機構也盡心盡力,她的復元之路竟然也是如此一波三折,直到遇上真正厲害的精神分析師,加上不斷改試符合她體質的新藥,才控制住病情,回返現實。

蘿莉的《迷網》
蘿莉是1976年發病的。《聲音停止的那一天》中的史迪,在那年打了第一次電話回家,他父親允許他回來住,並找了份醫療器材品檢員的工作給他;他還在吃藥,但沒有好,仍充滿自殺的念頭,有一天鬧事被捕,並上了報,決定離家而去。那年薩克斯是大學三年級,總覺得自己怪怪的,有時一笑起來就止不住,接著會歇斯底里,但是幻聽尚未出現。
就讀高三的蘿莉當時在夏令營中,回憶起兩年前一樁失敗的戀情,「終於在一天晚上,我內心極度混亂的當兒,一個巨大的聲音從黑暗中突然蹦了出來:『你該死』。另外又有一個聲音加了進來:『你該死!你去死吧!』」
從此我便被那些聲音攫住,沒有一刻的自由。……這場病讓我失去很多東西,想要的事業、想嫁的丈夫、想生的孩子。過去這些年裡,每當我的朋友結婚、生子、喬遷時,我都被關在病房裡,跟那些沒得到我允許就想掌握我生活的『聲音』奮鬥著。
《迷網》(The Quiet Room:A Journey Out of the Torment of Madness,Lori Schiller、Amanda Bennettm原作,李成嶽譯,足智文化,2018)這本書有個特點,就是共同作者訪問到他的父母、兩個弟弟、好友、醫師等,他們在蘿莉病情從惡化到改進的每個階段,都盡情闡述他們所看到的蘿莉,以及涉身其事時他們的感觸。蘿莉的媽媽在自白中說:
『我聽到的,你聽不到。』她的眼神告訴我。直到有一天,我才認出這種表情。
是那麼的突然,但又那麼明確,我認出了她的表情。我覺得奇怪,為什麼這麼久我才認出來?很久之前我便見過這種表情。不是蘿莉的,不,那種空洞洞的眼神比蘿莉的年齡還早上好多年。那種眼神──縹緲、遙遠、幽怨、似知、莫測、出神──在我成長的歲月裡一直出現,那就是我母親的眼神。
對了,就是我的母親!
突然間一切都明白了,就是我那可憐、精神散亂、神經兮兮、舉止怪異的母親。
蘿莉的媽媽這才想起她小時候,母親為何會經常消失一陣子,大人說她是去找佛羅里達州的「表哥」,「休息」一段日子。其實母親就是去找教會的養護機構,做治療去了。
蘿莉的媽媽又回想起她的席維亞表姊,她每天到了固定時間,便會坐在爸爸店裡的皮鞋部,一聲又一聲地尖叫。她怕死了看到席維亞表姊,「她既臃腫又邋遢,總是穿著一雙腳尖剪了兩個洞的鞋子,好讓她那囊腫及長繭的大姆趾伸出來。她有一頭亂舞的灰髮及三重的脖子,當她笑起來時,可以看見嘴裡掉了好幾顆牙。」
爸媽將蘿莉安置在養護機構,爸爸自己是心理學博士,怕極了人家說蘿莉是由於他們教導不周才變成這樣子,故嚴禁太太將蘿莉的真相告訴親友。蘿莉的兩個個弟弟,眼見他們素來崇拜的姊姊,從一個人緣最佳、成績優秀、笑口常開的美人,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狂暴混亂的、170磅的大胖子,小弟還憂心自己是不是有一天醒來,會成為像姊姊那樣的精神病患。
蘿莉直到1989年開始服用新藥氯氮平(Clozapine)之前,嘗試自殺過無數次,因為她看不到痊癒的希望。蘿莉的媽媽自述,越到後來,每次到了非去探視蘿莉時,她總是哭了又哭,求蘿莉的爸爸說自己不要去,因為她現在看到的,已不是過去和她如知己般親密的寶貝女兒,她看到的,是當年她的席維亞表姊。
然而在駐院兩位女醫師耐心的勸導下,蘿莉堅持到底,連續服用Clozapine 8個月,她13年以來的幻聽與幻覺消失了。如今,蘿莉仍在服藥,不過她有了新的身分,成為推廣大眾認識思覺失調症的講師,巡迴各地,現身說法,希望病患或家屬不要放棄:醫學科技日新月異,重要的是大家必須有堅固的信心:治療畢竟比不治療好,而幫助思覺失調者,比將他們遺棄在社會邊緣好。
文明到此人性的門檻,畢竟不能容許我們再任由思覺失調者自生自滅,或是生不如死。


蓋爾文家族的《隱谷路》
我在〈思覺失調症,會遺傳?〉已大致介紹過《隱谷路》(Hidden Valley Road:Inside the Mind of An American Family,Robert Kolker著,黃佳瑜譯,麥田,2021)蓋爾文家族6兄弟的遺傳悲劇。事實上,該家族的更大悲劇,仍來自於不願意面對真相。
老大唐諾生於1945年,發作於1960年代中期,當時社會大眾對思覺失調症的偏見,比現在來得根深柢固。唐諾僅比《聲音停止的那一天》的肯史迪大3歲,假使當時父母幫助他積極就醫,結果可能完全不同。2025年1月,唐諾蓋爾文去世了,他的么妹在臉書上發布死訊,享壽80。
《隱谷路》成為暢銷書後,蓋爾文尚存的幾位沒有遺傳到思覺失調症的兄妹,曾接受Discovery紀錄片訪問,其中年歲與唐諾較近的約翰,透露了一些該書沒提到的細節。約翰說,爸媽從未跟他們解釋過唐諾及其他發病的6個兄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都是長大後自己發現的。尤其是爸爸,最疼愛唐諾,始終不承認唐諾罹患了思覺失調症,因為唐諾是那麼英俊挺拔、文武全才,是爸爸最驕傲的長子。
約翰記得,唐諾首次劇烈發病後,回到家裡住,通常在夜間心情最低沉,他會一而再的哀求爸媽:「我是怎麼了?我到底是怎麼了?」但爸媽總是敷衍的告訴他,他會沒事的,不要太擔心。
思覺失調症的患者在發病之初,其實還有較強的病識感,需要他人明確告知他的病因以及預後。越到日後,病況越嚴重,自我病識感的建立越發困難,與人間既已溝通路斷,就是走向終極悲劇的開端。
唐諾從發病到去世,前後60年,沒有人真的知道他在養護機構中是怎麼活著的?為什麼活著的?
《隱谷路》沒有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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