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60年代末期,琳安德森(Lynn Anderson)唱的〈I Never Promised You a Rose Garden〉(我從未許諾你一個玫瑰園)紅遍全球,除了美國的歌迷,甚少人知道它的創作靈感來自同名的一本書,一本描述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患者痊癒過程的書。
治療思覺失調症的抗精神病藥物1952年才問世,對於病人的急性發作症狀固然有效,但長期而言,治癒率並不顯著;加以醫界對思覺失調症的了解遠不及今天,《我從未許諾你一個玫瑰園》在1964年初版時,關心者趨之若鶩。
以台灣而言,雖然它不是一本醫病紀錄,並強調是虛構小說,台大精神科仍傾力支持這本書的翻譯及出版(中文譯名《玫瑰園》,符傳孝譯、曾炆煋序,志文出版,1971年初版),鼓勵大眾閱讀。
日後,西方出版界陸續推出思覺失調症患者的親身記錄或傳記,例如《美麗境界》(A Beautiful Mind,Sylvia Nasar著,謝良瑜、傅士哲、全映玉譯,時報出版,2002 )、《聲音停止的那一天》(The Day the Voices Stopped,Ken Steele、Claire Berman合著,史錫蓉譯,新苗文化,2003)、《迷網:蘿莉的美麗境界》(The Quiet Room,Lori Schiller合著,李成嶽譯,足智文化,2018)等等。其中《美麗境界》因為是諾貝爾經濟獎得獎者約翰納許(John Forbes Nash Jr.)的傳記,並改編成電影,曾造成風潮。儘管如此,《玫瑰園》出版至今,全球銷量已逼近600萬冊,包括十幾種語言;它的文學成就或許小於醫療價值,卻具有一種濃厚的、對於精神異常世界不帶道德評價的探秘感,深受讀者鍾愛。
英美讀者起初只知《玫瑰園》的作者是漢娜格陵(Hannah Green),外傳她是一位知名的精神分析師,直到1990年代,原作者喬安葛林堡(Joanne Greenberg) 以其他著作站穩文壇,才對外公布她是作者,《玫瑰園》是她在美國瑪里蘭州洛克維爾(Rockville)板栗居(Chestnut Lodge)治療4年的回憶錄;而書中的弗雷醫師(Dr.Fried)就是當年在精神醫學界鼎鼎大名的芙芮達佛洛姆賴克曼(Frieda Fromm-Reichmann )醫師。芙芮達來自德國,曾是名聲響遍世界的精神科醫師及作者、社會學理論家佛洛姆(Eric Fromm)的精神分析訓練師,後來並下嫁了這位小她11歲的學弟,婚姻長達18年。
喬安接受芙芮達醫師精神分析的治療期間(1948~1952),是16歲至20歲的4年,全程未服用抗精神病藥物。她出院後,就讀離家不遠、華盛頓特區的美國大學(The American University),除了成為一位作家之外,也曾長期擔任教職。
2004年紀錄片《接納這些折翼之人》(Take These Broken Wings,Daniel Mackler導演)發行,喬安娜在片中說,芙芮達醫師的分析技巧如何,其實無關緊要,最重要的還是她給予病患的愛與信任,讓喬安終於打開心扉,憑藉著腦中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順著醫師的引導,一步步掙脫瘋癲的夢魔世界,重新與現實接軌。


頂級精神分析師:芙芮達醫師
人心與人性,即使對最頂級的精神分析家而言,仍是極端複雜且時而會感到驚訝的觀察對象。科學的進步,告訴我們人都不可能百分之百「正常」,因為身體器官本身的缺損,或是體內分泌系統不完全等等原因,都可能造成精神狀態一時或長久的「異常」。
每種精神疾症都有其特殊的行為表現,但疾症之間仍存在著混同,有時即連專科醫師也難以斷診。思覺失調症最大的特色是妄想、幻聽、思維障礙、無法進行社交等,但是患者也時常同時具有程度不等的其他精神官能症,如焦慮症或憂鬱症。
1948年入院時,喬安是板栗居年紀最小的病患。這棟位在5英畝地上的4樓磚造建築,是1889年啟用的豪華旅館,有40個套房專供華盛頓特區附近的有錢人,做為夏日渡假住宿之用,然而到了1906年,該旅館已債務累累,最後公開拍賣。買下旅館的是布拉德醫師(Ernest Luther Bullard,1859~1931),威斯康辛州人,一個精神科與神經科的教授兼外科醫師,他把旅館重新裝修,成為專供長期醫治精神科與神經科病患的療養院。他和子孫三代持續經營,直到1997年轉為其他用途,後在2009年燬於一場大火。
喬安的父母經人介紹,來到這個綠茵地上種著125棵板栗樹的療養院時,芙芮達醫師已在板栗居任職了13年。為了避開希特勒政權對猶太人的迫害,她和夫婿佛洛姆於1934年移民到美國,當時他們是德國精神分析學會(the German Psychoanalytic Society)法蘭克福支部的負責人,在西南德已成立了精神分析訓練中心。從德國移民到美國之後,以至去世,芙芮達醫師都在這裡專職,也住在療養院旁的一間小房子,前後22年(1935~1957)。
喬安與芙芮達醫師都是猶太人。芙芮達醫師是她那一代曾接受正統醫學教育的極少數德國女性,第一次世界大戰中身為普魯士陸軍少校,她主持一家收治腦部受傷士兵的診所,從而發現如何醫治焦慮症與恐慌症,後來轉用在思覺失調症病患的精神分析。芙芮達醫師的註冊商標就是「必須找到治療的切入點」,每個病患都是獨一無二的,要「運用他們各自的內在能量,引導出不同的治療方式」。她認為,精神分析師不能迴避精神病患所經歷過的創傷,並應以此做為醫病關係的制動點。
有很多年,板栗居的主治醫師就只有布拉德醫師一人,二戰後,他的子孫輩引進了好幾位精神醫學界的名醫,例如Wayne Fenton(1953~ 2006,思覺失調症亞型分類的主要貢獻者)、 Thomas McGlashan (1942~,耶魯大學教授,思覺失調症早期診斷及醫療提倡者)、Harold F. Searles(1918~2015,美國精神疾病醫療的開拓者之一,專攻思覺失調症及邊緣性人格異常的診治)、Otto A. Will Jr.(1910~1993,將團體治療及密集式精神分析運用在思覺失調病患的主要推手)等,成為20世紀中期美國醫療思覺失調症病患的學術研究重鎮。
喬安從9歲起便受苦於思覺失調症,與很多精神病患一樣,有他們自己一套行為的「潛規則」,往往怪里怪氣的,在學校與同學們格格不入。例如說,她不准別人站在她背後,走起路來總是偷偷摸摸,而且神情詭異;她常說她聞到什麼人的味道,聽到他們在講話,可是明明沒有人在她身邊,有時她也以沒人聽得懂的語言,和「他們」交談;她會吞食油漆塗料、木片、繩子、電影票、沒煮的果凍粉等;她非常害怕閃電;她會突發其來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滾,醫生卻查不出有什麼問題;沉重的腳步聲、濃密的毛髮都會讓她不自在;一般交談中講到反諷的話,她就會覺得不高興。她沒有家族遺傳,沒有童年創傷,但是大家看到她會立刻曉得她很不對勁,她臉上的表情常常嚇到人。
根據板栗居的紀錄,喬安年齡雖小,卻已面露滄桑,人「完全不在那裡了」,以她母親的話說,好像她「已被從裡面殺掉」,但是你可以感到她脆弱的表情裡還帶著一點感覺。她的冷漠好像是思量後的決定,因為她不大確定面前的人是什麼,是為什麼在那裡。心防,使她將自己纏裹在內心世界,這個世界的外殼越織越厚,外面的光漸漸進不來了;心魔,像寄生蟲一樣把她的一切吞噬。她怎麼樣也出不來了。
而根據喬安的訪談,甚至早在她6歲接受尿道腫瘤切除手術後,她記得跟家人坐車回來,當天下雨,她看到雨水像淚珠般滾落在車窗上,腦子裡便有個聲音說:「這就是你的人生,一大灘、一大灘的淚水……」

喬安的幻日手記
喬安的《玫瑰園》至今受到重視,原因是她將板栗居中的醫病氣氛,幾乎原封不動地搬進書中。當讀者閱讀諸如前述《迷網:蘿莉的美麗境界》這類的病史回顧時,作者(們)泰半是已經清醒的,以一般人的語言在陳述過去:
只有那些聲音,它們所說的地獄遠超過一切宗教的描述,那比我所見過最恐怖的電影還恐怖,比我所作過最駭人的噩夢還駭人,那種程度根本不是人們能想像到的,只要掉進去就滅絕了一切希望。
……跟我走吧,那聲音教人不寒而慄,跟我一起下地獄吧!──《迷網:蘿莉的美麗境界》
而喬安身為當事人,想傳達卻不是她抽離病徵後的經驗,而是第一現場的「我思故我在」,那些聲音,當年就是她的整個「世界」,無關對錯:
蒂柏拉(註:喬安在書中的名字)站著,聆聽……安底拉伯叫道,試試看你能否到外面生活吧!試試看你能否到外面工作,同時像別人一樣的活著。……你不屬於他們,利得美由黟中尖叫,試著要保護她。……和你那位有名的醫師離開這裡吧!監守咆哮著,你以為把秘密吐露後就能永遠的安全嗎?對死亡來說,還有更多的死亡,而且更糟。現在是隱藏,及被匿藏的時候……伊達低語道──這位不常見的、被稱為掩藏者的神祇。──《玫瑰園》
這些安底拉伯、利得美、黟、伊達……都是喬安給聲音來源的歸類,安底伯拉是永遠下墜的神,利得美是黑暗之神,黟是幻想世界的總稱,監守是秘密的守護者等等。後來喬安便以這些不同的聲音和芙芮達醫師溝通她的困惑,而芙芮達醫師不會像《迷網》中那些醫師只告訴他們,那些聲音不是真的,醫療就是要擺脫這些幻聽,芙芮達醫師會在喬安講到某個段落時問:「那麼利得美對這事難道沒有意見嗎?」諸如此類。
芙芮達醫師是佛洛伊德的私淑弟子,她當然知道,唯有進入思覺失調病患的「世界」,才可能帶領喬安通過迷霧森林,「有一天,我希望能使你不單只見到這世界的地獄似的那一面。」就是這麼溫柔的,她們不斷對談了4年,逐漸破除喬安的冷漠。「即使在這種疾病之下,創造的力量仍然足夠的深度及能力來滋長,開花。」她如此鼓勵喬安。
在她的名著《密集式精神治療之原則》(Principles of Intensive Psychotherapy,)芙芮達醫師說,精神分析就是透過對於病患內心世界所提供的線索,去揭露那些隱藏的、即使病患本身都不知道的一些干擾她生活的元素,使病患如釋重負。不僅談話重要,醫師與病患之間建立的關係也很重要,但是這兩者如果不是在尊重病患的意願下進行,改變是不可能發生的。
因為住在板栗居,芙芮達醫師尊重病患的方便,安排精神分析時間,例如有個病患只在晚上10點才比較清醒,她就10點看診。有的病患某天一小時還不夠,情緒非常低落,她就多給一小時。有時病患不想在辦公室談,他們便出去外面草地邊走邊聊,等等。「以病患為中心」這個原則,她比誰都遵守得嚴格。
《密集式精神治療之原則》強調,解秘過程是對影響病患的「歷史與動能」之透視(insight into the historical and dynamic factors)。芙芮達醫師認為,那些短暫的、只求改善病患目前異常行為的精神分析,不是她的目標,精神分析只能在密集且長期的進行中,達到病患本身真正的人格變化。眼見喬安漸漸走出來了,芙芮達醫師告訴她:
還有很多秘密要發掘,而你都很清楚。你現在要捨離那些維持你生命的食物──所有的秘密與秘密的力量──而現在好像沒有什麼滋養的東西替代它們的位置。這是最困難的時候,更甚於你未到這裡以前最痛苦的時候。至少,那些舊的食物對你有意義,雖然它有時是很可怕的。你必須要相信我,你必須有這信念,當新的食物來臨時,它們是更營養的,更豐厚的。──《玫瑰園》
這些芙芮達醫師正面的話語,穿插在混亂、糾結的喬安與院方及院友間的關係脈絡中,逐漸的,顯示出精神分析正步向坦途。喬安出院後結婚生子,過到現在67年了,不曾再發作過思覺失調的症狀。然而在紀錄片《接納這些折翼之人》中,她說板栗居裡和她交情最好的4個院友,出院多年後曾聚在一起,當時她發現其中一人不大好,這人不久後就自殺了。「重建生活當然是很難的,很難、很難,必須克服的事情太多了。」她說。
21世紀,更先進的抗精神病藥物紛紛問世,精神醫學界曾有訕笑聲,說芙芮達醫師與喬安那麼好,像是一種「心理上的收養」(Psychological Adoption),以「關係」治病,真的那麼好用嗎?
無論好用不好用,喬安總是永遠忘不了芙芮達醫師常提醒她:
我從來沒有許諾你一個玫瑰花園,也從未說天下有所謂絕對的公正。……而我也未曾保證給你會寧靜與快樂。我的幫助是使你能夠自由地與這些對你不利的因素作戰。我所真正提供的是『挑戰』,而一個好好的人就是能夠自由的決定要不要去接受挑戰,或許在你的能力範圍內有所取捨。我從未以謊言做許諾,那玫瑰園般的世界一切美好,這是一種欺騙,也是一種騷擾!
紀錄片《接納這些折翼之人》片段,可選擇字幕。完整紀錄片請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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