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後代寫他們的父母輩,常有神來之筆。電影《影子大地》(Shadowlands,1993)問世後,描述英國牛津、劍橋大學大學問家C.S.魯易斯(C.S.Lewis,1898~1963)的幾本傳記,無論新舊,皆再度受到重視,其中包括道格拉斯葛萊遜(Douglas Grisham,1945~)的《影子大地》(Lenten Lands,1973,鄧伯宸譯,立緒,2004),作者葛萊遜是魯易斯的繼子,即魯易斯生平唯一婚姻的妻子喬伊戴維曼(Joy Davidman,1915~1960)前婚姻的次子。這本書摯情感人,長銷不斷再版至今。
喬伊(Joy Davidman,1915~1960)在她不幸的婚姻(1942~1954)結束後,遠渡大西洋,尋覓到鍾愛的作者魯易斯,希望她對於人之命運的困思,能夠從魯易斯得到解惑。兩人原本已通信多年,相見後相談甚歡,進而相知、相惜,終於男婚女嫁。喬伊生命的最後5年,攜二子借住魯易斯名為「窯居」(the Kilns)的郊區小屋,並於後3年因骨癌爆發,在此休憩身心。她與魯易斯恩愛逾恆,成為他一生愛的展現之另一段佳話。
魯易斯是愛爾蘭人,出身牛津大學,生平著作等身,在牛津、劍橋兩大學是公認的中世紀文學名師,15歲時成為無神論者,後經無數辯證,於1931年33歲重新皈依天主教,是基督教「浪子回家」的重要例證。他的學術論著、宗教隨筆、小說及童話七書等,對兩次世界大戰後的英美讀者,有廣泛且深刻的啟示。
這段遲來的姻緣,揭示魯易斯的至情至性,如今現存見證者只剩道格拉斯葛萊遜,故而葛萊遜這本原名「簡居之地」的回憶錄,部分採納為電影《影子大地》內容。遇有紀念C.S.魯易斯的盛會,壓軸好戲經常是邀請葛萊遜,由他述說魯易斯的生活實況,以及他親口說出的種種人生感言。
葛萊遜第一次見到C.S.魯易斯是1954年他9歲時。他在多次演講及訪談中,表示對魯易斯的初次印象是「大失所望」。先前母親曾多次朗讀魯易斯的《納尼亞童話》給他聽,他以為能夠創造這些角色的作者,一定是個三頭六臂的英雄人物,不料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個頭髮半禿、臉圓圓的、衣著邋遢,牙齒及手指甲還被菸薰得黃黃的普通中年人。「但是,他的樂觀與風趣很有感染力,不久便和孩子們打成一片。」
無論C.S.魯易斯或葛萊遜,恐怕都不曾預期,後者將成為前者身後的關鍵發言人。其實,兩人的早年遭遇有點類似,魯易斯的母親早逝(1862~1908),10歲喪母,葛萊遜則於10歲被魯易斯告知母親罹患骨癌,將不久於人世,所幸奇蹟復原,並協助魯易斯重整家園,與魯易斯同住的哥哥華倫也形同密友。葛萊遜說,母親去世前這3年,是他今生最快樂的歲月,特地在他28歲出版回憶錄,讓魯易斯友善世人的事跡,有了確鑿的記錄。


道格拉斯與傑克都是自幼喪母
台灣讀者開始接觸到C.S.魯易斯的著作,始於1950年代中期,香港的基督教文藝出版社,出版了5種魯易斯的護教叢書,以及7本納尼亞傳奇童話。這5種書是《基督徒的信仰》、《基督徒的行為》、《三一教義初階》、《痛苦的奧秘》、《地獄來鴻》,至於7本童話,由於當時沒有改編動畫促銷,讀者也一如前述5書,都是久仰魯易斯大名,以基督教徒為大宗的大人,而非小孩。
即使就今日的譯作與印製水平來說,這些書仍稱得上精良。納尼亞傳奇童話附有英國著名插畫家Pauline Baynes(1922~2008)原插畫,雖然畫幅短小,卻顯示畫家的針筆畫功高強。5種護教書中流傳最廣的是《痛苦的奧秘》(The Problem of Pain,魯繼曾譯,1956),並曾於1989年再版,此書原著出版於1940年,書中難得的是旁及動物的權利,討論到人類身賦基督之愛,應當在人世間的倫理關係中,給予所有動物一個確切順位。
魯易斯本名為Clive Staples Lewis,但是親友都稱呼他為傑克(Jack),為什麼?起因是他小時候鄰居有一隻狗叫做Jacksie(傑克西),有一天被車輾過致死,魯易斯素來與牠友好,悲痛揪心,從此要親友稱呼他傑克,否則他一概不回應。從《痛苦的奧秘》,大概可得知他為何自此質疑上帝的慈悲,並堅持一切的生命都應有美德加以回報,否則宗教無法成立,人類夸夸其言的無論大愛、小愛,只能是程度不等的偽善。
葛萊遜來自美國的知識份子家庭,父母親都是作家,尤其母親喬伊,自幼被視為天才,20歲便從哥倫比亞大學英文系畢業。魯易斯同樣來自知識份子家庭,父親是律師,母親來自天主教教會世家,因此他2歲便已受洗,但是日後的學校寄宿歲月等等,讓他深深懷疑神的存在,反倒是他自小對希臘及北歐神話中動物的擬人化,有真誠的喜好,這是他撰寫納尼亞傳奇系列童話的源頭。
在魯易斯的窯居生活5年,葛萊遜除了住宿學校的上學期間,每天倘佯於大自然,也養成敬天愛物的慣習,以致18歲遠赴其妻的故鄉澳大利亞經營4個農場,成功致富後,隨即投入助人事業,至今仍與許多大學或其他機構合作,舉辦諮商輔導講習,希望藉著宗教及精神醫學的力量,指導人度過生命的幽谷。
1963年7月魯易斯生重病,他長期以來腎臟功能不佳,導致尿毒症,中風後陷入昏迷3天。當他甦醒之後,葛萊遜前去探視,他交代葛萊遜到附近車站接人,說是有個年輕小姐從法國來,將協助管家米勒太太做家事,葛萊遜叫來計程車回醫院詢問如何付錢給司機時,魯易斯卻說他從未交代此事。魯易斯頓時領悟這是幻覺,因而道歉並自嘲道:「我一生靠頭腦過日子,除了頭腦,其他都沒了。我沒有力氣,我不能走路,我不能再做些什麼。我不能寫作了,我只剩下頭腦還靈光,現在連頭腦都不管用了。」
葛萊遜回憶,魯易斯說完這些話,豁達的自顧自笑起來,還添了一句:「現在我知道Lazarus(按,聖經中死而復生的人)的感覺是什麼了。我距離死亡那麼近,居然回來了。」
從醫院走回家的路上,葛萊遜巧遇《魔戒》的作者托爾金,正要去探視魯易斯。他們兩人是多年好友,只要魯易斯住院,托爾金每週會來看他兩次。托爾金突然正色的對葛萊遜說:「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是托爾金教授,萬一傑克有什麼事情,而你無處可去,你可以來跟我住,我家有個房間給你。」
每次人家問起魯易斯與托爾金的交情,有的人曾懷疑兩人有瑜亮情結,葛萊遜總是會提到這個小故事,下結論道:「你不能說托爾金不愛魯易斯吧。」



消失的神秘大衛
雖然魯易斯的母親早逝,但至少還有個爸爸在張羅他和哥哥華倫的學業及生活;他心不甘情不願的離開愛爾蘭貝爾發斯特的家,到英國讀住宿學校,過程中一波三折,至少熬到牛津大學後,結交托爾金等一幫益友,在他教學、寫作的職業生涯中,得以相互切磋琢磨。魯易斯父親是威爾斯人,母親是蘇格蘭人,使他更能夠將英國當成異文化冷眼觀察,以局內的局外人身份,突破一般文人的謹小慎微,創造出他桀傲不馴的特殊文體,贏得愛好真理的讀者青睞。
葛萊遜在訪談中曾提及,當魯易斯帶他與哥哥到醫院探望母親,並告訴他們母親已病重,來日可數時,回家路上他經過一個教堂,這是他生平第一次,走進教堂,跪倒在地,禱告尋求那不可知的全能者支援。後來母親病情果然回轉,3年後,他再度經過那教堂時,已知不能再求。人畢竟有其命運。
喬伊去世的那一年,1960年夏天,葛萊遜的父親威廉來英國探視兩兄弟,由於他不知父親此時已病重,沒怎麼搭理父親。父親見他們被照顧得很好,便放心的回美國了。威廉在1940年已發跡,名作Nightmare Ally曾改編成電影,得到6萬元美金的酬報,因此葛萊遜兄弟是在紐約14個房間的大房子裡長大的,然而他多年來酗酒,毀了他與喬伊原本因財務不佳而岌岌可危的婚姻。
當1952年喬伊得知自己生病後,第一次去英國找魯易斯,讓家暴失婚的表姊帶著兩個小孩暫住家中代為理家,不料父親愛上了這位女士,向喬伊要求離婚。葛萊遜在《影子大地》中客觀的敘述前因後果,反而覺得阿姨比媽媽更適合爸爸。1962年秋天,威廉被確診為舌癌後,住進紐約曼哈頓的旅館,服安眠藥自殺。
那天路上巧遇托爾金,葛萊遜聽他口氣,才知道原來繼父魯易斯也即將步向另一個國度。葛萊遜在訪談中曾說,繼父常強調,就是因為天堂太好,必須經由死亡為代價,才到得了天堂。而且,他似乎並不害怕,像是視死如歸那樣的歡迎死亡。
細心的讀者,當會發現葛萊遜的哥哥大衛,僅在《影子大地》回憶錄中出現過幾次,電影中則提都不提。書中葛萊遜好幾次說,他要避免大衛傷害他,或努力防止大衛傷害其他孩子,因為他有切身之痛,小時候大衛總是想方設法要除掉他,有一次在窯居的廚房外,大衛把葛萊遜澆灑汽油,準備點火柴殺死葛萊遜,幸虧葛萊遜一腳大力踢開大衛手上的火柴,才得以逃脫。葛萊遜在大衛自殺身亡(1944~2014)後,打破多年的沉默,對外透露母親去世後,紐約的舅舅一度收留大衛住在家裡,舅舅是開業的精神科醫師,診斷出大衛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但是大衛拒絕治療,後來四處流浪,2014年自殺於瑞士一家戒護森嚴的精神病院。
葛萊遜說,魯易斯的哥哥華倫完全受不了大衛,然而魯易斯始終對大衛和顏悅色,大衛說要做猶太教徒,必須吃特別準備的食物,魯易斯就去幫他買,大衛說需要分開的食具烹調這些食物,魯易斯也幫他準備,等等。
由於媽媽在養病,大家盡量不讓她知道大衛惹起來的事端,直到汽油事件後,有一天媽媽叫來葛萊遜,跟他道歉,說是過去錯怪他了,以為他的那些告狀是撒謊。葛來遜站在媽媽的病榻旁,只能默默的掉眼淚。
媽媽去世後,葛萊遜由她的世交魏克曼女士(Jean Wakeman)承諾撫養,在那裡認識了他的終生伴侶梅麗。梅麗的身世幾乎和他一樣坎坷,也是不懼挑戰的堅韌之人,他們做盡各式各樣的行業,主業是經營農場,三子二女也各盡所能,現已子孫成群。葛萊遜夫婦一度擁有離北昆士蘭不遠的一個小島,叫做小綠島,245萬美元買進,15年後以560萬賣出,後來多年定居馬爾他島,現年78歲,正由子女照顧養病中。
被問及魯易斯給他的最大教誨是什麼?葛萊遜曾說,是凡事相信之前總要三思,而且就如同哥林多書前書所述,凡事包容,凡事盼望,凡事忍耐。「傑克告訴我,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做得對,其餘則交給上帝。」


魯易斯著作難以磨滅的魅力
雅歌出版社在1989年推出魯易斯的《四種愛》(林為正譯,曾珍珍、李達人校訂),造成轟動,再版多次,常被人拿來當成禮物相贈,尤其是愛人之間。就像魯易斯其他護教的書,他以實用做為寫作的首要考量,希望讀者不要以為任何「愛」可以輕易得來,或揮之則去,關於愛的理性努力和實踐意志,我們每個人都有更上層樓的必要。
《裸顏》(曾珍珍譯,雅歌,1991)是葛萊遜最喜愛的一本書,也是講述人性善惡對立乃至決鬥的一本殘酷之書。魯易斯自認《裸顏》是他寫得最入骨的一本書,托爾金也認為是魯易斯寫得最好的一本書。唯有透過這本書,才可能明白他熟讀人類歷史之後,變得多麼老成世故,卻也因此在意識上,備受人們自甘墮落與自陷愚蠢之折磨。葛萊遜說魯易斯去世前對人間並無流戀,正肇因於他深知人的自我拯救之艱鉅。他打過這場硬戰,已疲累至極。
與其說魯易斯是護教大師,不如說他是真正的哲學大師或文學大師。他的作品代代相傳,會是人類自我認識的一面不可或缺的鏡子。
葛萊遜接受訪談實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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