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巴戰爭開打後,台灣親美的媒體繼續以「以哈衝突」來淡化整件事,實在非常可笑。將以巴衝突界定為自由世界(以、美)與恐怖份子(哈瑪斯組織)之間的鬥爭,是以色列及美國一向欺矇世人的手法,但真相歷歷,巴勒斯坦平民一個月間超過萬人死於以色列轟炸,這不僅是以色列對於10月7日事件的防禦過當,根本就是蓄意殺戮,難怪引起歐美多處的大規模集會抗議。
針對以、巴戰爭目前的局勢,格林華德(Glenn Greenwall,1967~)這位替世界最著名的吹哨者史諾登立傳的媒體人,前不久訪問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1947~)這位烏俄戰爭後大出風頭的芝加哥大學教授、國際問題專家。這段27分鐘的訪談言簡意賅,說明以色列面臨的困境。雖然以色列本身不肯承認,世人已逐漸覺察,如果以色列不改弦易轍,未來勢必會發生更慘烈的戰鬥,有無數的無辜平民百姓將葬身戰場。
過去20年,因為巴勒斯坦人後裔、哥倫比亞大學文學授薩依德(Edward Said,1935~2003)病歿缺席,美國以巴問題最著名的異議者,一直都是麻省理工學院教授、語言學專家喬姆斯基(Noam Chomsky,1928~),後來才出現寫《虛構的猶太民族》、《我為何放棄做猶太人》等聲名鵲起的的波蘭猶太人後裔施羅默桑德 (Shlomo Sand,1946~),與生長於以色列海法、出身英國牛津大學、以寫作《巴勒斯坦地方的種族清洗》、《這才是以色列》(方昱和譯,商周,2022)等書立基的伊蘭帕布(Ilan Pappe,1954~),以及納粹大屠殺猶太人後裔、寫《加薩戰火:以色列的侵略,與巴勒斯坦無解的悲劇》(吳鴻誼譯,光現,2019)著稱的人道主義者諾曼芬克爾斯坦(Norman Finkelstein,1953~)等。
因為這些不同世代猶太裔知識份子的路見不平,以、巴紛爭的理性思考才有了非凡的廣度與深度。

以色列的「no win situation」
根據米爾斯海默的訪談,近年來居住在巴勒斯坦傳統生活地域上的巴勒斯坦人(按照以色列的分類,就是阿拉伯裔巴勒斯坦人),無論是在以色列國土上,或是在約旦河西岸、加薩走廊,總數已與以色列的猶太人口接近,兩者各為730多萬人(巴勒斯坦三地區各占三分之一),以色列本身對此頗為敏感。
對於巴勒斯坦人,以色列是以殖民政府的架式出現,不但以武力控制加薩走廊,對於散居於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屯墾區(165塊飛地),也實際上呈現包圍狀態(以色列過去稱此區是他們的佔領區,現稱為「有領土爭議的地區」)。因此巴勒斯坦雖宣布立國,但是徒有主權,國土、人民都是分散的。國際特赦組織等人權團體常將以色列控管下的巴勒斯坦人民比擬為南非的種族隔離制,這也就是為何薩依德生前常說:「現在,巴勒斯坦人形同被扼著喉嚨,慢慢窒息。」
米爾斯海默認為,目前以、巴人數相當,搞不好再過些年,巴勒斯坦人口超過以色列人口,即使雙方成為一個國家,建立憲政、保障人權,民主是要數人頭,不是打破人頭的,以色列勢必無法持續這種「擬種族隔離制」。以色列政府暗自希望,最好將巴勒斯坦人都驅趕到別的國家,在西奈半島北部,只剩一個以猶太人占絕大多數的「猶太國度」(按:該處尚有少數基督教徒人口)。
以巴戰爭爆發半個月後,美國再提老掉牙的兩國制,就是依照聯合國181號決議,將巴勒斯坦人傳統生活地域一分為二,以、巴各據大約一半,肩併肩和平共存。然而以色列向來不贊同兩國制,因為這樣做的話,許多原本的猶太人屯墾區勢必將遷移,且須與巴勒斯坦人共享該區域所有自然資源,更無法控制巴勒斯坦人與其他阿拉伯國家互通聲息。
好了,一國民主制行不通,兩國制行不通,實施擬種族隔離制又屢遭巴勒斯坦人反抗,以色列的極端右派現在只能這樣主張:先把巴勒斯坦人(237萬人)從加薩走廊趕出去,趕到埃及去。可是,巴勒斯坦人不願意,埃及也不願意。埃及現在雖與美國邦交穩定,但是無論政治、經濟狀況,皆無法承擔這額外的200多萬人口。
在諸種選項都不成的局勢下,以色列政府至多能夠希望在加薩走廊支持一個親以色列的溫和政府,自己好好管住巴勒斯坦人。很不幸,以過去幾年的經驗,這也行不通。加薩走廊北部的巴勒斯坦人曾挑揀他們中意的政治領導人,哈瑪斯組織控制下的政府,就是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
米爾斯海默說,以色列政府心知肚明,即使將每一個他們所認定為所謂哈瑪斯組織的成員,都清出地下通道、徹底殲滅,全面沒收該組織的彈藥庫,過個幾年,又會有另一個類似哈瑪斯組織的團體出現,也勢必會得到巴勒斯坦人支持,得到周邊阿拉伯國家奧援,再一次和以色列強烈對峙。
米爾斯海默推斷,即使以色列繼續不計一切代價,不管國際輿論如何請求他們,信誓旦旦為死去的1,400多名同胞報仇,不惜濫殺無辜等等,他們仍是在一個「no win situation」,意思是贏了等於沒有贏。但話說回來,如果以色列不這麼做,就等於是在跟哈瑪斯組織示弱了,所以如果不受到制止,他們當然選擇繼續屠殺巴勒斯坦人,將加薩走廊夷為平地,然後施以軍事控管。
以《巴勒斯坦地方的種族清洗》、《這才是以色列》等書反對以色列的伊蘭帕布在訪談中簡要說明,以色列自21世紀後,由極右派政權掌政,已不再願意以協商解決紛爭,相信的只有武力。
究竟是誰一直在拒絕和平?
全世界的人,甚至包括以色列人,恐怕都知道這樣硬幹根本無法解決問題。一如伊蘭帕布在《這才是以色列》中所述,關於以色列的最大迷思,是他們在1948年與阿拉伯聯盟的大衝突之後,伸出了和平之手,但是「文件則顯示事實正好相反。以色列的領導階層不願妥協,曾清楚的拒絕參與針對託管時期後巴勒斯坦未來的談判,也拒絕考慮讓逃亡或被驅趕的人民回歸。」伊蘭帕布說:
以色列一直不願妥協。歷史學家施萊姆(Avi Shlaim)《銅牆鐵壁》(The Iran Wall)中證明,和『巴勒斯坦人從未錯過任何一個拒絕和平的機會』這項迷思恰恰相反,以色列才是持續拒絕談判桌上所有提議的一方。
這本原名「關於以色列的十項迷思」(Ten Myths About Israel)的《這才是以色列》,是扭轉世人對以、巴衝突最好的入門書,雖充滿豐富的學術根據,但是深入淺出,指出以色列政府拒絕做任何妥協的態度,恰是他們與阿拉伯國家關係益加複雜的主因。
伊蘭帕布在書中寫道,回想自1881年第一波猶太人移民抵達巴勒斯坦地區之後,若無巴勒斯坦人協助,跟本無從在該地立足,當時雙方相處相對和諧,而且,雖然硬頸的錫安主義領導階層不斷干預,「在猶太人和巴勒斯坦人之間,除了商會和農會的合作,還創建了數百家聯合企業。」
那麼,為何以巴關係會演變為到現今的慘景?甚至最近,生長在以色列、出身台拉維夫大學及牛津大學、以研究納粹大屠殺聞名於世的奧莫巴托夫(Omer Bartov,1954~)還提醒世人,聯合國1948年通過、1951年生效的《防止及懲治滅絕種族罪公約》中,第二條已明示種族滅絕(genocide)行為的定義:
蓄意全部或局部消滅某一國族、族群、種族或宗教團體,犯有下列行為之一者:
- 殺害該團體的成員。
- 致使該團體的成員在身體上或精神上遭受嚴重傷害。
- 故意使該團體處於某種生活狀況下,以毀滅其全部或局部的生命。
- 強制施行辦法,意圖防止該團體內成員生育。
- 強迫轉移該團體之兒童至另一團體。
巴托夫在訪談中說,必須注意「蓄意」(intention)這個規定。以色列人對於巴勒斯坦人這半世紀以來的種種暴行,是否構成「蓄意」,世人必須密切注意其發展,因為表面上看來,以色列政府現在的做法,「只是」將巴勒斯坦人強力從加薩走廊的北部驅趕到南部,讓他們無法動彈,然而當年納粹在執行最後的大滅絕之前,也就是這樣對猶太人這樣「強制驅離家園,並集中在某處」。
聯合國的官員Jens Laerke也公開表示,「如果有地獄,現在的北部加薩走廊就是地獄。」其實,如果你讀過伊蘭帕布的另一本書《巴勒斯坦地方的種族清洗》,會發現以色列國內並不乏知道自己族人持續在做「種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的人。它不像「種族滅絕」是正式的法律用語,而泛指異族間系統化的各種迫害,例如1950年代數千名巴勒斯坦人遭到拘捕及囚禁,1956年的加西姆村(Kafr Qasim)屠殺事件,1967年以阿戰爭期間的戰爭罪行,1982年不知多少巴勒斯坦難民營遭到轟炸,1980年代以來巴勒斯坦人時遭騷擾,有時住屋被以色列政府無故釘鎖查封等等。
以色列政府的另一「蓄意」倒是很清楚,西奈半島及其周邊,從約旦河到紅海,是聖經要猶太人回來定居的地方,雖然他們已離開1,500多年,還是「有權」在此滋養生息、繁衍後代;巴勒斯坦人信仰伊斯蘭教,應該回到其他阿拉伯國家,即使是超過1,000年不知多少代定居於此,也是一樣。

台灣要向以色列學習什麼?
台灣親美的大報,還接受以色列人投書,說是以色列政府目前的驅離行動,是要將加薩走廊的兒童移到較安全的地方。那麼,看看超過6,400名兒童的死屍吧,這樣夠「安全」嗎?誰不知加薩走廊的巴勒斯坦人,半數以上是20歲以下的人口,而炸彈是不長眼睛的。難怪美國拜登政權已感覺全球的方向在轉變,無限制的提供武器給以色列,已引起世人的憤怒。
米爾斯海默和沃爾特(Stephen Walt)2007年出版的《以色列遊說集團與美國外交政策》(上海人民出版社有簡體字譯本,2019)曾詳細說明,自卡特總統任內以來,幾乎每個總統都想擺脫猶太遊說團體的糾纏,即使是911事件之後的小布希總統,國家安全顧問群都勸他,如果不想加深阿拉伯世界對美國的厭惡,保障美國人的安全,最重要的就是勸阻以色列政府不要無止盡的壓迫巴勒斯坦人,而小布希起初也聽進去了,一旦他公開宣說之後,不得了,以色列遊說團發動媒體直接對他人身攻擊,讓他被叮得滿臉皰。
再下一波,就是以色列遊說團體四處散放消息,說是伊拉克正在製造核彈,想成為中東老大。以色列遊說團沒說破的是,一旦伊拉克稱霸,最害怕的是以色列自己。結果伊拉克歡迎聯合國來查,查出一些化學武器,也銷毀了,但就是沒查到什麼核彈。遊說團加油添醋,踩足油門,力勸小布希不得拖延,心想只要能夠讓美國人覺得伊拉克跟恐怖主義有聯想,事情就好辦了。事實上伊拉克根本與賓拉登的蓋達組織沒關係,但反正一般群眾相信媒體,風向漸漸轉為攻打伊拉克。
偏偏小布希是個沒有遠見的總統,眼見美國國內還有500多萬猶太裔選民,最後在聯合國與歐洲諸多盟邦的反對下,決定對伊拉克開戰。伊拉克戰爭(2003~2011)期間,多國部隊不算,美國最後有4,000多名美軍死亡,傷者上萬人。這個戰爭造成伊拉克十年大混亂,激進團體紛起,重建工作持續至今,數百萬伊拉克人成為國際難民,至2023年還有100多萬伊拉克難民流離失所。聯合國宣稱美國違反國際法,2001年的諾貝爾經濟獎得主斯蒂格利茲(Joseph Stiglitz)還特意為此出版專書,估計這場戰爭的真實成本是3萬億美元,移用了美國好幾代人的社會福利預算。
過去台灣一些媒體曾鼓勵台灣向以色列學習。以色列為了建立一個新而獨立的國家,竟然必須讓那麼許多人,付出那麼大的代價,我們到底要向以色列學習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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