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烏克蘭與台灣的國際處境不盡相同,但是位於碩大的威權國家旁邊,二戰後飽受隨時可能亡國的心理威脅,則別無二致。2022年2月烏克蘭遭俄國入侵後,世人的眼光齊聚台灣,使曾經鐵口直斷北約東擴將導致俄國軍事行動、並於2014年即發表《向台灣說再見》的約翰米爾斯海默,鄭重登上歐美新聞舞台。
目前任教於芝加哥大學的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1947~)早於1990年代中期就已在美國政治科學界出頭露臉,以攻勢性現實主義(Offensive Realism)躋身國際理論大師之列。他與主張防禦性現實主義的華爾茲(Kenneth Waltz,1924~2013)都屬於新現實主義理論,只不過華爾茲認為國家追求的是安全,希望國與國達到均勢,而米爾斯海默認為國家,尤其是大國,追求的是權力最大化,希望能夠成為霸權,如果成為世界霸權不可得,會退而求其次,希望成為區域霸權。
為何叫做「新現實主義」(Neorealism)?表示它是有師承的。現實主義的祖師爺是義大利的馬基維利,代表性人物如E.H.卡爾(Edward Hallett Carr)、斯匹克曼(Nicholas Spykman)、康恩(Herman Kahn)等,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才在美國形成學派。古典現實主義的代表性人物如漢斯摩根索(Hans Morgenthau)、芮恩荷德尼布爾(Reinhold Niebuhr)、雷蒙阿宏(Raymond Aron)、喬治凱楠(George Kennan),除了凱楠的背景較特別之外,都是中文讀者頗為熟識的政治學者。
米爾斯海默在1988年出版了一本讓同僚驚豔的書,叫做《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Liddell Hart And the Weight of History,齊皓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那是他的第二本著作,當時41歲,已成為芝加哥大學的終生教授。為什麼說「驚豔」?因為這是本攻勢凌厲的書,論證十分確鑿,完全摧毀了李德哈特(Basil Henry Liddell Hart,1895~1970)的寫作誠信。
《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出版時,李德哈特已去世多年,當然無法站出來為自己辯白。這位軍事歷史作家,在歐美甚至亞洲擁有無數讀者,畢業於劍橋大學,曾親身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鬥,後做為英國《每日電訊報》與《泰晤士報》兩大報的正職專欄記者,自恃與英國決策當局甚有往還,又在二戰結束後得此之便,遍訪德國名將,替他們改善在盟軍監獄中的待遇,編輯他們的傳記或文集等。
在軍事資訊奇缺的二戰後全球知識圈,李德哈特的寫作以及他主導下出版的、有關戰術與戰略的書籍,確實相當程度滿足且左右了世人對於兩次戰爭的看法。然而常自稱具有「反骨」(contrarian)的米爾斯海默,對李德哈特典雅流暢的文筆與有效的論理能力,卻沒有人云亦云的給予無條件肯定。他全面的蒐集李德哈特的相關文件、信件、日記,對比李德哈特的回憶錄,佐以與他互有往來的人士之回憶與說法,認定李德哈特在二戰後,為了挽回二戰前「錯誤預言」所造成的地位陡降,曾偽造無數自己與他人相關記錄,以重新建立自己的軍事專家權威形象,致使誤信者依然絡繹於途。


李德哈特的預言錯誤
假使不是同時身為李德哈特與米爾斯海默的讀者,極少人可能找來這本書,一究其竟。單純喜歡閱讀歷史的讀者,儘管軍事在人類過去極其重要,或許會覺得李德哈特的著作本來就僅供參考而已;而讀者大眾對歷史真相的確信,既然時過境遷,對於任何國家的軍事決策,並無影響力。那麼,為何米爾斯海默單單挑上李德哈特,特別以他為箭靶?
有趣的是,雖然學界同僚不時對米爾斯海默問起《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的緣由,卻沒有得到回應。吾人只能從米爾斯海默關於國際關係的思想脈絡,來推想他為何視李德哈特為棘刺,非除之而後快不可。
首先,李德哈特對於戰爭的觀察與戰術、戰略的理解,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確實相當有感染力。他有目地的結交達官貴人,往往對英國的政治內幕,有一般新聞記者所難企及的洞察。基於他的一戰經驗,認為英國絕不該重新建制龐大的陸軍,再次淪落於戰壕與戰壕間的混戰。很巧的,英國在兩戰之間,是國力最低落的時候,經濟急待復甦,海外殖民地也需逐一整頓,當然不願意花費預算,去防範未來可能的外敵。
於是,李德哈特的言論受到層峰重視,兩者一唱一和,儘管英國的資深將領不以為然,卻也深得渴望和平的一般大眾歡迎,左右了輿論方向。李德哈特在兩戰之間,尤其是兩戰之間的初期,得意洋洋的寫過不少文章,反覆推銷他的見解,認為英國應該走防禦路線,更順便推銷他的閃電戰與坦克戰,在戰術方面不厭其詳。
對於米爾斯海默主張的攻勢性現實主義來說,李德哈特這時犯了大錯,因為國際理論中的新現實主義,也叫做結構性現實主義,意思是歷史歸歷史,決定政治現實的永遠是眼前的國際權力結構,所以,無論英國的陸軍在一戰中如何艱難作戰,此時決定英國是否建制龐大陸軍軍力的,關鍵還是在於英國將面臨什麼樣的外敵。然而直到希特勒政權崛起,短時間擴大建軍,李德哈特仍在堅持英國保持防禦路線,已曝露他的先見不足。
二戰中,德國東、西線皆須作戰,米爾斯海默認為,假使希特勒進攻法國之前,英國已建制龐大陸軍,英法聯手,對於德軍產生足夠的威懾作用,或許希特勒也不會輕易進軍法國。李德哈特的最不應該,是在德國1939年進軍波蘭成功之後,仍主張英國無須義助法國。1940年春夏間法軍大敗於德軍,1941年6月德軍遂意氣勃發的進攻蘇聯,心想蘇聯正逢大饑荒後的重創階段,假使能夠奪下蘇聯的能源要地,德國在二戰等於贏了一半。
幸好蘇聯還扛得住,不然希特勒勝利後再折回來西線大作戰,就可能整個歐洲淪陷了。米爾斯海默常在訪談中說,大家不要被攻勢性現實主義中的「攻勢性」三字所混淆,以為這個理論就是主張要打仗的,而是要注意,攻勢性現實主義主張的是,任何國家強大到一定程度,就是會對外征討,以求至少成為區域霸權。《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中他不時語帶諷刺,說李德哈特連這種國際局勢中的ABC都看不懂,德國就是典型尋求霸權的大國,要如何來撰寫接近真相的軍事歷史?如何來擔任國政當局的策士?


米爾斯海默驚人的坦白
依據米爾斯海默的經歷,也會發現為何他輕而易舉注意到李德哈特種種論述中的缺陷,至少較不像一般讀者,被他堂而皇之的軍事論述所迷惑。
米爾斯海默高中畢業後,剛好碰到越戰徵兵。決定軍種面試時,主考官看他應對自如、資質不錯,就告訴他:「你有兩個選擇,一是進入越南戰場,一是去讀西點軍校。」他事後回憶,當時還以為戰爭很浪漫,回答想去越南,回家後被父親大罵,硬是不准,才去讀了軍校。結果,在軍校待了4年(1966~1970),又在空軍服役5年,等於從越戰高峰到最後撤軍,他都在軍中。
米爾斯海默1974年服役期間,在南加大拿到國際關係碩士,1980年在康乃爾大學拿到政治學博士,然後到著名智庫布魯金斯研究院當研究員,再到哈佛大學的國際事務中心做博士後研究。他曾說,軍中經驗使他確認,軍人其實是最厭懼戰爭的族群,而軍校及軍隊文化對他的折磨,其實滿好的,讓他變得什麼都不怕,凡事就是面對、戰鬥,拚個你死我活罷了。
米爾斯海默說,新現實主義理論著重國際關係的結構,認為有些仗是絕對不能打的,例如越戰,例如2001年攻打阿富汗以及2003年攻打伊拉克,所有的新現實主義學者都公開反戰,因為美國雖然軍事力量雄厚,一個國家的軍事預算等於全世界其他各國的加總,但是稱霸世界必須付出慘重代價,無論你說你自己的遠征動機是多麼良善,從事的是什麼「正義之戰」,終局就是從東南亞撤軍,從中東撤軍,等等。
身為終生教授,米爾斯海默覺得這樣的學術地位,就是保障你可以成為異議份子。「因為反戰,常使新現實主義學者反而好像比較靠近左派,而不是成為大家刻板印象中的極右派。」寫作《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的另一個可能原因,就是米爾斯海默向來以驚人的坦白著稱,而後來李德哈特為挽回自己名譽的種種造假行徑,令米爾斯海默極端不齒。
米爾斯海默說,一個人主張過什麼,特別是拿筆桿的人,哪裡可能造假得了。有人問他,他的攻勢性現實主義是否受到霍布斯(Thomas Hobbes)影響,他笑笑說:「但願我能告訴你,我是受到他影響,但是實際上我沒有,在我寫《大國政治的悲劇》(2001,The Tragedy of Great Power politics,王義桅、唐小松譯,麥田,2014)之前,我比較受到的是摩根索與華爾茲的影響,這本書是我企圖彌補他們觀點的不足而寫的。後來我讀了些霍布斯,才發覺他的想法與我不謀而合。」(按,《大國政治的悲劇》新版第十章結論,有提到霍布斯,但那是一篇集體創作。)
這樣的回答,顯出米爾斯海默的性格特色:他不怕人家笑話,讀到政治學博士而竟然沒讀過霍布斯,是滿貽笑大方的。相較之下,李德哈特死要面子,明明對國際大勢明顯失察,卻多方面的欲蓋彌彰,甚至不惜哀求幾位德國名將在書中提到自己如何受到他的書影響,還遭到對方拒絕或質疑動機,而他的起心立意,就是挾洋自重,也不管這些他形容為純正技術人員的德國將領,曾經深入參與希特勒第三帝國的殘酷事業。
更令人莞爾的是,米爾斯海默不但提出各式文獻揭發李德哈特,對於自居李德哈特弟子的一群學者,也一個一個叫名出列,告訴讀者這些李德哈特的信徒實在很可悲。包括在倫敦國王學王學院的著名教授布萊恩龐德(Brian Bond,1936~),後來發現許多李德哈特的自我矛盾,1977年出版了《李德哈特軍事思想研究》(Liddell Hart:A Study of His Military Thought,1977)。米爾斯海默可能受到龐德不少啟發,在自己書中諸多引用,然後說:「龐德能夠這樣吾愛吾師,更愛真理,很不容易啊!」

俄國是企圖成為區域霸權的大國嗎?
米爾斯海默經常提到的,是攻勢性現實主義理論固然無法解釋一切的國際現勢,但至少比那些自認高來高去,想把自身政治制度與價值體系強加在其他國家之上的自由主義理論,要來得務實一些。「美國二戰時的戰爭部,後來改為國防部,現在應該改為出征部了。」他認為美國想成為帝國的衝動(imperial impulse)是最該自我覺醒的,而美國的主流媒體對此沒有反省,遇有美國出征他國,只一味鼓譟,只注意到該「如何贏」。
幸好現在有網際網路,異議的少數知識份子得以獨立發聲,迫使主流媒體不得不回過頭來,審視這些不同的聲浪。2015年,米爾斯海默關於俄、烏對立進行剖析,在芝加哥大學有一場演講,在youtube上的閱覽次數,如今已逼近3千萬人次,這大概是學術演講有史以來未有的紀錄。
《李德哈特與歷史之重》這本200頁的小書,再次提醒我們,輿論多麼容易遭受操縱而誤信。「歷史之重」(the weight of history)四字或許應改譯為「歷史之衡量」,對於讀者而言,這是指必須對歷史作家的歷史衡量「再做衡量」。
例如這次俄國入侵烏克蘭,美國多方提供軍事物資給烏克蘭,已高達數十億美元,目前9個月過去了,戰爭還不見底。米爾斯海默常形容,媒體喜歡強調俄國是個多麼好戰的國家,但是以過去半世紀的紀錄來看,美國才是出征他國次數最頻繁的國家,而且幾乎每次都是一頭扎進馬蜂窩。
假使美國政府對攻勢性現實主義理論有多點了解,應該會接受,國際關係自古到今本質都沒有改變,受制於一種法則,就是強權國家必然會被霸權思想所召喚,以為稱霸世界才會做到國防絕對安全。如果美國自知俄國現在根本不是傳統定義下的強權大國,又何須和俄國糾纏不清?從一開始,俄國就沒說過要戰勝烏克蘭,要併吞烏克蘭,因為俄國沒有能力這麼做。俄國始終關心的,是如何在與傾向北約的烏克蘭之間,製造一個緩衝地帶。
那麼,明知當今唯有中國是唯一真正潛在敵人的美國,又何苦要去捅馬蜂窩,反而把俄國大力推向中國,給中國添柴加薪,這不是自找麻煩嗎?米爾斯海默說,2月以來,重要的從來不是烏克蘭如何代理美國「戰勝俄國」的問題,一開始美國就不應該鼓勵烏克蘭「打」,而應該幫助烏克蘭「和」,如今在幾千發飛彈互射後,在幾百萬烏克蘭人民流亡後,在幾萬名烏、俄士兵死亡後,談和又談何容易呢?
米爾斯海默受訪,談俄烏戰爭會如何收尾。(可設定中文字幕)
延伸閱讀
- TheoryTalks 2012年訪談米爾斯海默的長文,是了解新現實主義不可多得的資訊。
- Conversations with History: John Mearsheimer,加州大學電視節目2002年米爾斯海默訪談。
- 2022年11月17日紐約客訪談米爾斯海默,主題是俄、烏開戰9個月下來他對普欽總統的觀察。這是一篇針鋒相對的訪談,十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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