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作品反映了當代觀眾的關切所在。回顧過往的台灣，與東南亞相關的影視作品屈指可數，這也算真切反映了台灣社會向來不怎麼看重東南亞。（移工的定義是什麼？在台灣，外勞和移工有什麼差異？）
國際、國族、政治
我印象中名氣最大的東南亞主題電影（美國藍波的越戰影片不在討論範圍），是朱延平導演的《異域》，電影改編自作家柏楊的泰緬孤軍小說《異域》。
從沒去過泰緬邊境的柏楊，在1961年的《自立晚報》連載半虛構的〈血戰異域十一年〉專欄，而後集結為《異域》一書。1990年，原本就半真半假的「原著」，變身為更有戲劇效果、影響範圍更大的電影。這讓真正的「孤軍」氣炸了，除了在《金三角國軍血淚史》中撰文駁斥之外，還集資在《青年日報》刊登半版廣告，抗議電影內容與史實不符（異域／他鄉：從《異域》談認同與選擇，高上雯）。然而一般觀眾才不管這麼多呢，只要情節扣人心弦、場面夠大、卡司夠強（劉德華、庹宗華、柯俊雄等等當時一線明星），片子照樣大賣。
《異域》的片尾主題曲《亞細亞的孤兒》，也有一串曲折漫長的身世。《亞細亞的孤兒》是吳濁流的日文小說，描寫台灣人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中國人的身份認同困境。羅大佑在1983年創作同名歌曲《亞細亞的孤兒》，以「紅色的夢魘，致中南半島難民」為副標題（另有一說，這首歌是指中美斷交後的台灣處境）。而後電影《異域》把這首歌拿來當作片尾曲，歌曲意象也確實符合泰緬孤軍及其後裔的處境，隨著影片大賣，傳唱至今。
在泰緬孤軍的議題上，最奇葩的是李立劭。台灣本地出生長大的紀錄片導演李立劭，花費數年進出緬甸、泰國、印度，訪問散佈全台的來台孤軍，2012年陸續推出「滇緬游擊隊三部曲」：《邊城啟示錄》、《南國小兵》、《那山人這山事》，他的誠意和力道，足以讓邊境的孤軍忠魂得以安息。
其實比起泰緬孤軍，1975年的越南統一（或淪陷），對於冷戰時期的世界政治格局影響更大。其所激起的波濤，當然也衝擊了台灣。
在美軍撤離越南之後的十餘年間，越南人民不斷出逃，尤其以冒險出海的「船民」最為悲慘。少部分難民漂流至台灣，收容在澎湖越南難民營（1977年至1988年）。1979年，《青年戰士報》副總編輯李元平到訪難民營，連續寫了26篇報導，集結出版《南海血淚》一書。
但是在《南海血淚》的前一年，中央日報已經「翻譯」了一篇越南難民阮天仇以鮮血所寫成的3千多字越南文長篇文章，名為《南海血書》。這顯然不合常理，哪來那麼多血呀！但若考量當時台灣的反共宣傳，一切就合理了。
既然符合時事，又能配合反共國策，當年至少有兩部電影來湊熱鬧。一部是蔡揚名導演的《南海血淚》，一部是蔡谷、周明宏導演的《南海島血書》。「血淚」是真的，是一本報導作品集結，「血書」是假的，是一篇虛構的政治宣傳。不過兩者夾纏難辨，而且時代已遠，一般台灣人懶得理會。除了我的大學同學劉吉雄。
在澎湖越南難民營荒廢多年之後，紀錄片導演劉吉雄「不科學地」得知澎湖曾經有過越南難民營（劉吉雄說他是夢到的），然後像被附身似的，一頭栽進調查拍攝。他拮据地籌措經費，四海奔波訪問當年曾經在澎湖難民營待過的人（不只全台灣，還散居歐美）。雖然比起數以萬計的越南難民，澎湖難民營「只」收容過46艘船、2千多人，但也夠累了。這項放在全球脈絡下的「例外之地：澎湖難民營三部曲」影片計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完工。
記錄這30年來的移民移工
1989年，政治經濟轉型中的台灣正式開放外籍移工，成千上萬的婚姻與勞動移民湧入。在文學界和影視圈尚未意識台灣將不可逆地改變之前，與社會脈動同步的紀錄片工作者先打頭陣。
記者出身的紀錄片導演蔡崇隆，從2003年起接連推出「移民新娘三部曲」：名稱沒有懸念的《中國新娘在台灣》、記錄柬埔寨新住民的《我的強娜威》、記錄越南新住民的《黑仔討生活》。
公共電視也在2007年有了具體反應。公視總經理胡元輝以「落地台灣，姊妹同國」為號召，發起一連串新住民活動，並以不算是文學作品的《不要叫我外籍新娘》評論散文集為藍本，由梁修身導演拍攝八點檔連續劇《別再叫我外籍新娘》。
無奈，電視媒體沒這麼輕易讓東南亞與移民移工站到一席之地。我和夥伴們籌辦的東南亞語歌唱節目《唱四方》，2013年起勉強在主流頻道之外「台灣綜合台」存活了2年。而公視東南亞語新聞，2018年才終於開播。至於電視連續劇，還得等到2020年的《無主之子》、2021年的《漂洋過海來愛你》。
不過，肩負使命的紀錄片就不一樣了，相關作品蜂擁而出。
前文提到的蔡崇隆導演，與歷經家暴而離婚的越南籍新住民阮金紅結婚，兩人繼續合力以影像記錄這段歷史。尤其阮金紅善用自身的「新住民」優勢，拍出了新住民觀點的新住民台灣經驗《失婚記》（2013年），接著，再以她的「越南」優勢，貼身記錄失聯移工（逃跑外勞），拍出《再見可愛陌生人》（2016年）。
另外，長期在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工作的陳素香，憑與移工患難與共的交情，近身拍出《八東病房》（2008年）、《T婆工廠》（2010年）等多部深入移工社群的紀錄片。長期爭取跨國婚姻權益的南洋台灣姊妹會，也將一路走來的歷程拍攝為紀錄片《姊妹，賣冬瓜》（2010年）。而金馬獎導演曾文珍拍攝新住民求生尋夢的《夢想美髮店》（2011年）、以失聯移工為主角的《逃跑的人》（2020年），導演李靖惠描述移工被理想與現實撕扯的《麵包情人》（2012年），導演賀照緹探討新移民子女的《303》（2012年）、導演賴麗君、彭家如以越南新住民阮安妮為主角的《神戲》（2016年），都是耗費多年心力的深刻作品。
在台灣的東南亞導演們
在劇情片方面，最感人、耗資最大的一部電影，是英文補教名師李奇以兩位移工在台灣的跨國戀情為主軸、2009年所拍攝的《歧路天堂》。留美電影科班、返台後靠教英文賺錢的李奇，抵押了房產、借支了薪水，從泰國、印尼請來當地明星，把他的親身見聞與想像拍成電影，無奈叫好不叫座，或許反映了台灣主流社會對於移工的視而不見。
影視獎項倒是不怎麼「主流」。2007年，溫知儀導演以劇情片《娘惹滋味》獲得金鐘獎8項入圍、3大獎項，接著在2009年，以《片刻暖和》贏得金馬獎最佳創作短片。2010年，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的得主是馬來西亞籍導演何蔚庭，得獎作品是菲律賓移工的台北冒險喜劇《台北星期天》。2013年，金馬獎評審甚至將最佳劇情片這個最大獎，頒給描寫外籍幫傭與新加坡本地孩子糾結情感的《爸媽不在家》。
除了何蔚庭之外，幾位具有東南亞身份的導演和作品也極具指標性。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廖克發，不斷挖掘馬來西亞人自己都不清楚的馬共議題，而這樣敏感的題目，只能在百無禁忌的台灣拍攝與放映。16歲從緬甸來台讀書的趙德胤，最初以他居住的中和緬甸街作為拍攝題材，而後「重返」他人難以進入的緬甸，越拍越厲害，如今已是大導演。
另一位台灣、菲律賓混血的鄒隆娜，同樣從親身經驗出發，憑藉著語言優勢和敏銳觀察，陸續拍攝出以「新台灣之子」為主題的《薯片》、探討外籍漁工議題的《阿尼》等精緻短片。
持續挑戰尖銳議題
截稿前夕，我趕快補課看了早該要看的兩部片子：《紅色》、《無主之子》。
片長半小時的《紅色》，改編自印尼移工撰寫的移民工文學獎得獎作品《紅色》，敘述一段移工與雇主之間的合情合理但不倫的戀情，2020年殺青。因為我就是移民工文學獎的主辦單位，所以熟知劇情，也就一直沒急著看這部同名影片（真是不應該啊）。
還記得《紅色》的導演劉純佑來找我談小說改編時，他還是個藝術大學的研究生，神情慎重嚴肅，舉止拘謹有禮。我問劉純佑，移民工文學獎的得獎作品很多，為什麼獨獨挑這篇呢？他說，他著迷於墮胎這個主題。喝，果然品味獨特。
只要有人願意拍攝與東南亞移民移工相關的影片，都是好事。當下台灣有百萬移民移工，加上過往30年來來去去的數百萬人，有太多故事沒有被記錄。劉純佑近期又拍攝了一齣短片《透明的孩子》，探討黑戶寶寶（移工在台子女）的主題。
至於《無主之子》，我原本只知道是以外籍移工為主題的連續劇。一看不得了，主流媒體竟然敢同時挑戰黑戶寶寶、外籍漁工、失聯移工（逃跑外勞）的議題！這部劍指金鐘獎的迷你影集（可惜只有女主角和男配角入圍），劇本發想顯然不是文學作品，而是新聞事件。編劇將外籍移工在台灣的諸多困境，以及底層社會台灣人的進退失據，熔鑄於一爐，野心極大。而這的確是一環扣一環的真相呀！台灣經濟起飛、產業轉型、員工薪資上漲，於是總在尋求低人力成本的企業，要不是將工廠外移，要不就是大量引進願意接受低薪資、惡劣工作環境的外籍移工，悲劇自然發生。（疫情下，家庭幫傭或看護失聯「逃跑」了，身為雇主我該怎麼辦？）
同樣根據新聞事件所拍攝的影片，最近還有蘇哲賢導演根據2017年轟動一時的「越南移工阮國非命案」改編的劇情短片《九發子彈》（2019年），以及柯妧青導演追蹤遭到限制自由14年的印尼移工Lilik Rahayu的真實事件，所拍攝的紀錄片《6354天的等待》（2020年）。
例外之人與例外之地
寫到這裡，原本以為整理得差不多了。不料同事提醒我，今年（2021年）金穗獎的最佳學生劇情片《入世》、最佳編劇《女兒牆》、最佳製片《貓與蒼蠅》，也都是移民移工相關題材。還漏了2020年吳郁瑩導演的作品《阿紫》，這部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我也還沒看。啊啊啊！補課補不完！
幾天之後，我得先去看「新銳」導演張騰元的首部電影長片《徘徊年代》，這也是以新住民為主角的影片。騰元其實並不「新銳」，他在7、8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時候，就已經動手當導演了。當時還是學生的騰元到我任職的東南亞語文刊物《四方報》幫忙（後來還跟我們報社的編輯戀愛、結婚），畢業製作也是以新住民為主角的《焉知水粉》，沒料到的是，他以此為題挺進至今。
當年沒問騰元為什麼要挑選新住民的議題，但似乎也不必特地去問。畢竟人們一旦移動，就成了脫逸常軌的「例外之人」，「例外之人」所在之處，就是滿滿懸念與張力的「例外之地」。創作者一旦面對「例外之人」與「例外之地」，怎能忍住不出手？
（原文刊登於《閱讀的島》2021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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