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劇《直到T恤乾了為止》，播出有一段時間了。之所以忍住不寫感想文，實在是這部劇有著讓追劇者背負不劇透的壓力，一旦劇透，對於還未觀劇的讀者來說，失去期待與想像，因為我也一樣被腳本充滿魔幻的轉折操弄，深知被暴雷的痛感。譬如，第一集以為是這樣沒錯吧？但是到了第二集才發現根本不是這樣，接著每一集每一集，都在推翻自己對這部劇的定義，從一開始略帶悲傷、接著是懸疑、然後是瞠目結舌，我需要一段時間思考自己為何被這奇特的節奏綁架，對於寫出腳本的生方美久，真是敬佩。
我看生方美久的日劇，已經是第4部了。最早是2022年的《Silent》，接著是2023年的《最喜歡的花》（いちばんすきな花），然後是2024年的《海的開始》（海のはじまり）。如果因為《直到T恤乾了為止》才注意到生方美久這位編劇，很希望大家回頭去追這三部劇。
充滿會話的日劇 堆砌出恰好足以負荷的人生重量
關於生方美久，很多日劇迷會聯想到坂元裕二，生方本人也表示，希望成為坂元那樣的腳本作家。
生方美久跟坂元裕二都屬於「會話型」風格，所謂會話型，是因為他們的腳本總是賦予劇中人物大量對白，拍攝成劇之後，沒什麼特效場景或說是大場面，有的只是日常景色，譬如街角花店、街角洗衣店、開滿櫻花的中目黑川沿岸，又譬如我很愛的那部《最喜歡的花》，劇情其實很平淡，往往4個主角恰好約了碰面，圍在一個木頭長方桌，每個人有自己的杯子，說著日常不過的人生瑣事，說那些在自己家人或同事朋友面前不容易說出口的嘮叨與不堪的弱點，我甚至跟著劇中角色喜歡上便利超商一款棒狀麵包。
同樣會話型風格的日劇，同樣4個角色組合，就一定要提坂元裕二的《四重奏》跟《最高的離婚》，大量對白堆砌出恰好足以負荷的人生重量，自然而然就出現反覆回味的金句，金句是追劇者自然而然進入腦內的人生指引，在劇情之中往往絲滑一下就過去了，留在腦海的長尾效應卻拉得很長，長到要反覆重看，甚至去買劇本書。
跟這兩位作家風格接近的，還有野木亞紀子那部《獣になれない私たち》，雖然中文劇名翻譯為《非獸性男女》，但我比較喜歡維持原來意思的《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那也是一部充滿會話的日劇，這種多話風格，會讓劇迷成癮，成癮之後，很難戒斷。
沒有溫情收尾公式，《直到T恤乾了為止》最後的核爆級秘密
寫得出精彩對白的腳本作家，本身應該是高敏感族群，生方美久才30歲出頭，成為編劇之前從事醫護工作，在她得獎之後，幾乎以每年產出一部戲劇的進度，處於作品多產的高峰期。
《直到T恤乾了為止》以一場交通意外事故，緩緩開啟兩對夫妻的故事，瀬尾充跟園田梓同為事故失蹤者與罹難者，我原本以為劇情會順順地走向兩位失去婚姻伴侶的「家屬」，也就是瀬尾咲子跟園田樹生因為互相扶持而「終成眷屬」的結局，之所以這麼期待，是因為前幾集有個場景，咲子跟樹生的對話是這樣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難道遭遇不幸的人，如果不一直不幸下去，就會造成誰的困擾嗎？那我們要可憐到什麼時候才可以得到幸福呢？」
我用遙控器將畫面定格，反覆想著生方美久寫下這段台詞的用意。編劇往往是這樣，自作主張把問題丟給看戲的人，喜歡或不喜歡都沒關係，棄劇與否也請便，而所謂感動或共鳴，也是這樣子來的。
然而劇情沒有如我最初預期那樣走入溫情收尾的公式之中。蒼井優飾演的瀬尾咲子，和中島步飾演的園田樹生，一個失去丈夫，一個失去妻子，他們看起來應該可以在悲傷之中成為一起療傷的隊友，最後產生愛情，走入婚姻，但是生方美久沒打算這麼做，她丟出一個線索，搭上事故巴士的兩人並非陌生人，而是固定時間會在街角自助洗衣店碰面的「朋友」，或是「愛人」。
這樣很八點檔吧，但不是。之中的細節，甚至是有點可愛的咖哩麵包裡面有沒有南瓜，不去水族館或無法去煙火大會的理由，漸漸成為兩人回頭檢視婚姻之中的困境，咲子與樹生漸漸也去自助洗衣房洗衣烘衣，說著各自婚姻裡的種種，咲子說她跟丈夫有過約定，「絕對不可以說謊，但是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要說。」
等等，這是什麼約定？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要說，那算不算說謊？
劇情往下，才知道生方美久用這段話埋下的爆炸引信如何驚人，看過劇的人都知道，咲子對丈夫沒有說出口的事情才是核爆等級，她沒有說謊，她只是不想說。
婚姻的巨大課題，卻能整理成窗明几淨的小品
貫穿此劇的自助洗衣店，明亮，乾淨。等待洗衣烘衣的人，可以在舒適的椅子上發呆、看書，或者像瀬尾充與園田梓那樣開心聊天，看起來像不倫戀情的幽會，但其實不是，我認為不是。他們會閒聊一些不重要的事情，會聊起從沒有告訴過別人的童年創傷，之所以能夠沒有壓力地暢所欲言，是因為對方跟各自的人生毫無關係，所以被討厭也完全沒問題。
在園田梓所遺留的手記裡面，出現這樣的文字：「我甚至有種毫無根據的自信，或許只有我理解瀬尾先生，每個月有那段時間，就不會想逃走，也不會對眼前的幸福感到不安，那是和共度一生的人保持距離的時間，同時也是重新確認能和他們生活有多幸福的時間，明明想暫時和他們分開，我們聊的卻全是和自己共同生活的那個人的事情，對我們來說，就是每個月一次，有一位願意聽我說話的人，這樣就很好，沒做什麼壞事，但很難跟樹生解釋，瀬尾是怎樣的人。」
每一集有每一集的驚嚇，最後的結局是我喜歡的，既有甜蜜也有豁達，他們都找到答案與繼續幸福下去的勇氣，那應該就足夠了。原本是關於婚姻愛情的巨大課題，卻能整理成如此窗明几淨的小品，實在不容易。期待生方美久下一個腳本，透過她高敏感的觀察所寫下的對白，如我這樣喜歡「會話型」日劇的劇迷，真是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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