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在關注美國影集的朋友們應該都知道,最近難得有了一齣以台灣移民家庭為背景的喜劇──《菜鳥新移民(Fresh Off the Boat)》,不但是二十年來首部以亞洲移民為題材之作品,更登上主流頻道,以幽默明快的節奏改編台裔名廚黃頤銘自傳,連台灣小吃「刈包」都一同躍上了螢光幕。
無獨有偶,前陣子看了一部德國電影《土耳其語入門(Turkish for Beginners/Tuerkisch fuer Anfaenger)》也以移民家庭為題,為同名電視影集好評不斷、欲罷不能後推出的電影番外篇。故事以類似美劇《六人行(Friends)》的喜劇風格,描寫了一個前衛開放的德國媽媽帶著兩個小孩,與同樣有兩個小孩的土耳其移民父親共組新家庭的點點滴滴。從德國青少女眼中,我們看到了不同世代、不同性別、不同宗教、不同族群間「誰說不能解決」的衝突,圍繞親情、友情、愛情的戲劇主題,更跨越了所有文化隔閡,也讓我這個「外人」得以一窺在德國社會中看來舉足輕重的土耳其移民文化(當然得時刻提醒自己,戲劇與真實世界總是有很大的差距)。
正當我思索著:「那麼台灣大眾文化中,移民文化的位置究竟在哪裡呢?」卻正好看見新聞上對於柯文哲「外籍新娘進口說」吵得不可開交。有人為市長辯駁,解釋這句話其實只不過是點破了大家不願面對的真相──「買辦式的異國婚姻」;也有人持不同觀點,認為柯市長正是對於性別、族群問題認識不夠,偏見太深,才會在無意識間說溜了嘴,將婚姻比作進出口的物品。不論究竟是直言還是失言,總要感謝市長尚未學會「專業政客」們只會說漂亮話的表面功夫,每次的風波卻也讓我們更加看清台灣社會過去習以為常、無力改變的困擾,好將問題再次檢視一番。不管「進口」二字惹出多少爭議是非,就算從今以後成為避之唯恐不及的「政治不正確」詞彙,依然遮掩不了「台灣人對於外籍移民真的認識太少」的事實。
想想三年前伊斯蘭教開齋節,一群來自印尼的移工、移民聚集在台北車站,竟還引起台灣人「投書抗議」(好在在那次事件後,反而讓更多人了解伊斯蘭齋戒月文化)。就連向來以文化霸權倍受批評的美國「白種人」,至少都知道哪裡是各民族聚集的韓國城、日本城,知道台灣人(或說亞洲人)愛喝珍珠奶茶。至於我們,除了潑水節、齋戒月外,我們是否真的知道在這塊土地上的新移民放假時喜歡聚集在哪裡?他們的信仰傳統各自有什麼禁忌,飲食有什麼特色?對於一個老是被國際社會邊陲化,總怕自己沒被看見的小國來說,為何不能用同理心,努力去看見這一度更被邊陲化的新移民文化?
事實上,台灣並非沒有電視電影碰觸移民題材,前幾年公視更是推出了好多部叫好叫座的得獎影集,其中2007年播出,由梁修身導演的《別再叫我外籍新娘》應該是較為人熟知的作品(諷刺的是,從劇名呼應近日新聞事件,不盡令人懷疑這幾年來台灣社會到底進步了多少?),以四名越南女子為主角,突顯了異國婚姻仲介制度的荒謬。其中一名主角因被丈夫傳染愛滋病,只得被遣返出境,還得與兒子骨肉分離。激烈、極端的劇情,正讓我們看見台灣政策對移民的人權保障,正如負心漢的愛情承諾一樣虛無飄渺。
《別再叫我外籍新娘》無疑是一齣以「議題」為主軸的作品,不免偶爾帶有種個案分析的說教感,沉重題材也不太容易拉近與社會大眾的距離。相較之下,2009年由馬來西亞導演何蔚庭執導的《台北星期天(Pinoy Sunday)》,可算是開創了一條新路,讓觀眾以輕鬆幽默、詼諧明快的步調跟著兩位「想要把路上看到的漂亮紅色二手沙發搬回家,好在下班後可以躺在沙發上喝瓶台啤,但搬著沙發走著走著,卻在台北迷了路」的菲律賓男子,看見了台北的不同面貌。這不但是首部由菲律賓人擔綱主角、以菲語演出的國片,相信不少人也是在這部電影中知道了中山北路菲籍移工/移民常去的教堂、超市,更發現原來同一座城市空間,對於生活在其中的不同族群來說,竟會有完全不同的樣貌──這是我們許多人都未曾見過的「台北」。從《別再叫我外籍新娘》到《台北星期天》,訴諸於悲情的戲劇張力,被轉化為以日常生活為背景的幽默喜劇。至於當時上映時,不少戲院「擔心造成外勞聚集」,更證明了我們還需要藉由更多管道,讓彼此跨越文化隔閡,感受同為「人」的生活樣貌。
提到《台北星期天》,不免發現馬華移民在台灣有著相對較高的能見度。在何蔚庭前有個人色彩鮮明的國際名導蔡明亮,後有勇於批判權威的多才創作人黃明志。大概是馬來西亞華人與台灣有著類似的文化脈絡,不少馬華移民更是來到台灣就學後便生根於此,再加上台灣流行音樂、偶像劇影響大馬文化深遠,讓我們常忽略了這些創作者的移民身份。事實上,在他們作品(特別是年輕一代的創作者)中,越來越可看見對於母國文化之著墨,而本身之「移民身分」也讓他們能以更開放、多元眼光,從隨處可得的生活層面處理跨文化議題,往往也能讓觀眾以各種方式感同身受,看見彼此文化的不同只是表象,並不足以阻擋人與人之間的相處與溝通。
我想,這也許正是大眾文化、通俗文化的魔力。沉重的社會議題或許可以談得深刻,但也容易令人浮現一種「這是他們的困境,我們要幫助他們解決問題」的分別心,只有在最生活化的日常場景中,才能讓我們不知不覺地陷入這些瑣碎小事中,發現不管我們說著什麼母語、過著什麼節慶,返鄉時總要應付同樣的家人碎念,總會在辛苦下工後想要躺在沙發上喝一瓶啤酒,想著下一餐要吃什麼,情人為什麼沒有回我電話。說穿了,人生不就是這些瑣碎小事所組成的,被這些瑣碎小事佔滿的心思,又怎麼會有族群文化的差別?儘管有時,通俗文化也有著「刻板印象」之風險(而我的確也受夠了台灣媒體往往把口音、外表、膚色拿來譁眾取寵的作法),但「爭議」的存在,往往也代表了「被看見、被討論」的機會,正如幾年前那次開齋節投書風波。社會不就是這樣掙扎前進的嗎?
所以,與其在意柯市長「進口說」究竟是直言還是失言,不如還是先期待什麼時候能在偶像劇裡看見男女主角是一對(狹義之土生土長)台灣人與新移民談戀愛,一同煩惱生活中的大小瑣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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