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國中央銀行主管貨幣政策,往往必須在寬鬆與緊縮之間取捨。當經濟衰退、失業嚴重時,擴張性的寬鬆政策包括降息等,有助提高消費與投資意願,刺激經濟增長、改善就業市場。當經濟火熱、物價飛漲時,收縮性的緊縮政策包括升息等,有助抑制消費與投資意願,緩和經濟虛火、改善通貨膨脹。然而,在零利率環境下,利息降無可降,央行還有刺激經濟的手段嗎?
有的,而且恐怕還不少。遠一點的有1990年代日本經濟泡沫破滅後,日本央行最早推出非常規的貨幣政策工具;近一點的有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西方各國主要央行推出的各種手段。林林總總不勝枚舉,多到國際結算銀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在2019年公布85頁報告(Unconventional monetary policy tools: a cross-country analysis),細數各國非常規貨幣當局的作法。
當所有非常規的貨幣政策都成了「新常規」
然而,所謂「非常規」,按理應只屬於短期手段。不過,2008年延續至今長達12年,非常規都幾乎成了「新常規」。可以說自手機世代有意識以來,幾乎所有成熟經濟體的貨幣政策都是非常規的。
在去年國際結算銀行的報告中,就指出分別有5家、13家、7家、6家央行採用了負利率、研展貸款操作(extended lending operation)、大規模資產購買計畫(俗稱量化寬鬆)、前瞻性指引(Forward Guidance)等非常規貨幣政策,且為時頗久。
今年新冠疫情全球大流行所造成的經濟急凍,又給了央行決策官員們帶來新的挑戰。不過,即使在疫情最嚴重的歐美國家,財政與貨幣當局的迅速反應也避免了封城造成大蕭條的惡性循環。在就業尚未完全恢復元氣之前,走在前面的股市連續創新高,顯示市場上資金充沛,市場參與者們對未來充滿信心。
除了量化寬鬆規模不斷擴大帶來充沛資金動能外,央行也不忘在政策決議中推陳出新,讓市場相信即使已經到了零利率,也不會限制貨幣政策繼續朝寬鬆的道路前進。
在8月下旬全球央行年會中,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就發表新的貨幣政策架構,正式標舉彈性「平均通膨目標」(average inflation targeting)的路線。
簡單地說,FED未來將容許通膨高於2%一段時間都不會升息,讓通膨達到長期平均2%的水準。這是FED在2012年提出2%通膨目標之後,再一次最重大的貨幣政策架構變革。
此次變革釋放給市場的訊號是,目前通膨介於1-2%多年,即使未來通膨上升至2-3%一段時間,也不需要憂慮央行馬上加息抑制通膨,因為平均來看也不過是符合2%的通膨目標而已。換言之,FED為了刺激經濟,達成最大就業的目標,就算通膨超過2%一段時間,市場都不必擔心央行憂慮經濟過熱而採緊縮政策!
對於股市、房市的參與者而言,這個保證無疑是強心針。對於有能力以低成本借貸、發債的企業而言,也不必擔心短期利率轉向的風險。然而,正如一些批評者所言,美國國會1913年通過《聯準會法案》(Federal Reserve Act)成立FED時,其使命之一就是保持物價穩定。目標是對抗通膨,而不是追求長期平均2%的通膨。
如果通貨膨脹率長期維持2%,意味著每隔36年購買力就會削減五成。對能在資產價格長期獲利的高淨值人士而言,這並不構成什麼威脅。然而對於中低收入且無法坐收資產價格膨脹之利的大多數人而言,剝削基層庶民的購買力,造成人們實質薪資長期下滑,反而拖低廣大百姓的生活水平,終究會抑制經濟成長。
更糟糕的是,央行官員們一貫所謂低通膨可能是嚴重的誤導。例如,美國中等收入家庭負擔的租金可能高達薪資的37.5%,但在FED偏愛的核心個人消費支出(Personal Consumption Expenditure,PCE)物價指數中卻只佔21.4%,只反映56%的真相。同樣地,物價指數也低估醫療開支增幅。只考慮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及醫療補貼(Medicaid)給付的增長率,卻忽略自負額及保費等自掏腰包的漲幅遠高於表面數字。
真實的通膨如何隱藏在統計數據中
不僅通膨指數的構成失真,在另一些批評者眼裡,真實通膨早已讓許多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但官方統計方法的調整卻有如戴上眼罩,對百姓慘況視而不見。例如,過去單純的物價指數變成了生活成本指數,因此,即使本國產的衣物、家具、洗滌用品漲價一成,但因為新興市場進口的同類產品價格低廉,生活成本指數認定的這些產品,都沒有漲價。
又如,政府以物價者數中以租金取代房價,使相當大程度的通膨「在指數中」消失。再如,在指數中考慮品質調整,使得即使新產品價格不斷提高,但在政府統計裡卻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以汽車為例,美國新車價格幾乎是30多年前的3倍,但政府統計裡只微漲了50%。
統計局的理由是,現在的汽車名目上比以前貴,是因為裝了自動導航、藍牙、自動駕駛等等,而所有這些提高品質所帶來的價格上漲,並不能被計算成通膨,而是人們選擇了一個更好的產品。
這種調整最離奇之處是電視、電腦及周邊產品等,在統計局眼裡,這些東西比1997年便宜了9成,因此在物價指數的計算中,不但沒有通膨,反而還有通縮!殊不知,1997年的電視、電腦,是現在的消費者可以買得到的嗎?所謂愈來愈便宜的電子產品,所謂低通膨,是不是欺騙世人的假象呢?
如果不使用1980年代以後的這些物價指數方法論的調整,純以傳統物價指數計算方法來考慮,今天的通貨膨脹率其實應該在8%上下,而非政府眼裡的1-2%。而過去20年的通膨更是經常超過10%,以還原指數看來,似乎更貼近人們在真實生活裡的感受。
在疫情衝擊、經濟衰退的環境下,主管貨幣政策的央行官員們以撐經濟、廣就業為重,不能說有錯。然而,以通膨指標(有疑慮的)偏低,而承諾長期的貨幣寬鬆,以追求拉高物價至平均通膨目標2%,卻可能令不少人感到不安。
就算不還原1980年代以前計算物價指數的老方法所得到的8%通膨,取其與當今指數平均,則通膨也有4-5%之高!如果廣大庶民所感受的實際通膨早已超過2%,那麼FED及各央行不斷以低通膨為由所維持的非常規貨幣政策,是不是就有引喻失義之疑,犯了本質上的錯誤?
畢竟,吃公家飯的官員們還是必須是廣大生民為念,而非僅為少數有資產者服務。以職場年輕世代為念,而非以權貴資深公民為念。貨幣政策固然要避免重蹈覆轍,不要陷入類似經濟大蕭條時期的通縮光景,但指鹿為馬的通膨指標也可能像是錯誤的羅盤,把經濟帶入愈加治絲益棼、人民遭殃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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