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台灣經濟表現亮眼、股市屢創新高，但對許多勞工而言，這些未必能反映在收入與生活品質上。許多人仍面臨薪資成長緩慢、房價高漲、工時過長等問題。
為什麼台灣經濟成長，勞工卻沒有感覺？造成勞工對經濟成長無感的主要原因包括：
- 經濟成果集中於科技與半導體產業
- 多數產業薪資成長有限
- 房價漲幅遠高於薪資成長
- 隱形加班與過長工時普遍存在
- 通膨侵蝕實質購買力
- AI與自動化改變就業市場
- 少子化與高齡化加劇勞動市場壓力
由馬來西亞「共思社」與「趙明福民主促進會」主辦的座談會，邀請台灣石油工會副秘書長、全球產業總工會理事劉人瑋，以「台灣勞工運動現狀、挑戰與前景」為題，分享他的觀察與經驗。活動由馬來西亞勞工法改革聯盟副秘書長黃業華主持。
以下是來自劉人瑋的第一人稱敘述。
為什麼台灣經濟成長，卻只有部分勞工受益？
台灣政府常說，經濟成長率多高、實質薪資漲多少，甚至新聞報導說，台灣的中位數薪資，已經逼近 2,000 美元（約新台幣 6.3 萬元）。網路上都在調侃：「原來我是拖累平均薪資的那群人」、「原來我一直拉低平均值」。我想不少勞工都有類似感受。
那麼政府的數字是錯的嗎？其實沒有錯。但它沒有把不同產業、不同職業別的勞工區分開。台灣最近幾年的經濟成長、股市大漲，很多經濟成果都是集中在科技業、半導體業，但傳統服務業、製造業，薪資並沒有明顯成長。
如果你在台積電工作，你的薪水絕對不只有 2,000 美元。但這些人畢竟是少數，當經濟成長的果實，有 8 成集中在 2 成的人身上，那剩下 8 成的人，只能分享 2 成的成果。於是，大家看到股市大漲、經濟成長率創新高，自己卻感覺不到生活有變好。
為什麼薪資成長趕不上生活成本？
我自己代表台灣中油工會。中油是國營事業，薪資調整每年有一定幅度。但是，絕大多數在民間企業的勞工，要加薪非常困難。很多勞工每天感覺很忙、一直工作，可是還是很窮，這就是所謂的「工作貧窮」。
講到工作貧窮，一定要談通貨膨脹。台灣政府一直希望把通膨壓到最低，甚至讓大家感覺不到通膨的存在。那怎麼做？就是凍漲油價、電價、水價。台灣的油、電、水、糖等民生基礎，大多屬於國營事業。理論上，當國際原油價格上漲，成本增加時，價格應該反映成本，可是政府往往不願意讓它漲。
從人民的角度看，會覺得「政府真好」、 「生活好像還過得去」。可是，這其實是種假象。如果物價跟著市場機制正常上漲，那麼你的薪資，是不是也應該跟著調整？可是現在物價被壓住，薪資也被壓住。
你覺得自己勉強活得下去，但長期來看，生活品質並沒有提升。這次來檳城，我覺得很有趣，有些餐廳比台灣便宜，有些卻比台灣貴。明明裝潢和環境差不多，價格卻差很多。同樣一碗麵，有的賣 10 令吉（約新台幣 80 元），有的賣 20～30 令吉（約新台幣 160～240 元）。
台灣也一樣。政府做的事，是讓你還買得起 10 令吉（約新台幣 80 元）的那碗麵。但好一點的麵、冷氣強一點的餐廳呢？你可能就吃不起，政府只是讓你維持基本生存。但你想過得更好，卻越來越困難。你的生活水準在下降。你的日子在變差。
這美其名叫穩定物價，實際上是把薪資水準卡在那。像日韓的物價是上升的，可是薪資水平也有跟著上（當然上升速度可以再討論），但台灣薪資幾乎停滯。
下班後仍要工作？隱形加班如何影響勞工健康？
在一般民間企業，政府雖然規定工時、加班上限，也規定雇主必須遵守，否則會被處罰。結果怎麼樣？台灣灣勞工很可愛。到了下午 5 點半，他們會先打卡下班。打完卡後呢？沒有回家，繼續工作。因為不想害老闆被罰。犧牲自己的權益保護老闆，聽起來像笑話，可是這是一直存在的現實，而且已經變成一種習慣。
主管有管理責任，沒有加班費可以理解，可是一般員工也常被要求加班，卻沒有加班費。像我下班回家後，要照顧小孩、幫小孩洗澡，結果這時 LINE 響了。「明天那個資料準備好了嗎？」我要不要回？得回吧？下一句可能就是：「明天要用，麻煩今晚整理一份報告給我。」
那怎麼辦？你只能回到電腦前開始寫報告。問題來了，這算不算加班？你有沒有進公司？沒有。有沒有打卡？沒有。有沒有人能證明你在工作？也沒有。可是你確實在工作，而且不能不做，因為主管交辦了。
我相信心理一定會影響生理。在台灣，每年有許多人因為過勞相關問題猝死。原因可能是心肌梗塞、腦中風、睡眠障礙、呼吸中止症等等。很多時候，大家忽略「過勞」這個因素。別人會覺得「他不是每天都很早下班嗎？」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回家後還在工作。那種心理壓力很難量化。
Line 等通訊軟體，如何改變台灣的加班文化？
昨天跟馬來西亞工會朋友聊天，我聽到一件有趣的事。馬來西亞很多勞工喜歡加班。台灣以前也是這樣，我上一代的人也喜歡加班，因為加班可以賺錢。
可是那個年代的工作型態，跟現在不一樣。他們沒有 LINE、WhatsApp。以前你回家，就真的下班了。就算想工作，也沒有網路和筆電。很多事情一定要回辦公室才能處理。
現在 Line、Email、視訊會議，隨時都找得到你。尤其國際工作有時差問題，晚上也可能要開會。老闆可能不覺得怎麼樣，只是傳個訊息而已，可是長期下來，你其實沒有真正休息，精神一直處於工作狀態。
為什麼年輕人努力工作仍買不起台灣的房子？
更重要的是，收入沒有跟著增加。以前的人努力工作，薪水真的會提高。現在很多年輕人努力工作，卻看不到未來。
我們之前做過調查，對比 20 年前後大學畢業生的起薪，發覺差異不大。物價呢？20 年前一碗陽春麵可能 1 美元（約新台幣 31 元），現在變 2 美元（約新台幣 62 元）。很多東西翻倍了，房價更是翻了好幾倍，薪水卻沒有同步成長。這就是現在年輕世代最大的挫折感來源。
你可能一輩子不吃不喝，要工作 40 年，才買得起台北的一間套房。我是台北人，就算在國營企業工作，要買台北的房子，對我來說真的是夢想。除非我去做生意，或中了頭彩，或把所有家當壓在一個股票，然後突然大漲，不然我這輩子都買不起台北的房子。
AI 會取代工作？企業該協助台灣勞工轉型
AI 衝擊就業市場，很多企業卻沒有讓勞工轉型。以前要請人設計一件 T 恤圖案，現在只要輸入指令給 AI，設計就出現了，你不滿意還可以再改。企業可能不需要再請美術設計，這些原本薪水還不錯的勞工，已經慢慢被淘汰。
但大公司應該積極協助員工轉型，讓他們學習使用 AI 下指令。當然，只有大公司才有能力這麼做，也願意這麼做。一般民間企業一定是成本優先，最好免費軟體就可以解決。
我出身石油公司，比較沒有這麼快面臨 AI 問題，但也遲早要面對。例如煉油廠一些高危險性工作、重物搬運，會不會被機器人取代？會。那這些勞工要怎麼轉型？這就是工會要去處理的問題。
為什麼台灣工會組織率偏低？
台灣的工會組織力其實低於 8%，我昨天聽說馬來西亞低於 4%，世界平均大概是 6%，整體來說台灣 8% 好像好一點。但工會成立門檻是 30 人，很多中小企業根本不會成立工會。偏偏台灣 98% 以上是中小企業，所以工會覆蓋率、組成率沒辦法拉高。
工會法雖然寫「應加入工會」，但沒有罰則，形同虛設。只有國營企業比較會遵守，民間企業才不理你。所以成立工會有困難，就算成立了，也可能會被打壓。
不過這個部分也在改善。中油工會雖然只是產業工會，但我們會把工會理念、勞工權益向社會說明。大家慢慢有知識、有意識後，資方比較不敢亂來，因為知道工會可以申訴，可以檢舉不當勞動行為，這部分台灣其實有在進步。
少子化與高齡化將如何影響台灣勞動市場？
台灣現在少子化、 2026 年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也就是 5 個人裡，就有一個是 65 歲以上。勞動力不足、稅收不足，就會影響勞保制度，因為領的人多、繳的人少，長期來看會有破產壓力。
另外是勞動力不足，所以要引進移工。但台灣對移工的反應兩極，有人覺得應該趕快引進，因為缺工。像以前家裡水管壞、燈泡壞，很快就有人來修，收費也合理。但現在缺工，做的人變少了，師傅變得更挑案子，小案子不接。所以現在馬桶堵，在台灣你可能找不到師傅處理。
台灣原本計畫要引入印度移工，但有人擔心社會安全、文化衝突等問題，所以現在也沒有全面開放。目前台灣主要還是以越南、印尼、菲律賓移工為主。但我身為工會幹部，認為移工應該要和台灣人「同工同酬」。既然你引進他，就代表有這個勞動需求，那就應該保障他們的權益一致，防止僱主剝削勞工，壓低整體條件。
台灣勞動制度的進步與未解的核心問題
再來談一些修法成果。像性平法、性騷擾防治，其實台灣做得不錯，甚至我覺得比日本、韓國還好。現在只要有申訴管道，幾乎都可以得到處理結果，有證據就會成立，不會像以前被吃案。另外還有霸凌問題，特別近年也爆出一些公務員霸凌事件，甚至導致受害者自殺或患上精神疾病。政府也開始修法，設立專章處理。我覺得這一塊台灣是進步的。
目前來看，因為性別造成的薪資差異，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嚴重。在政府的努力、整體社會對男女平等工作的觀念逐漸成熟下，台灣勞工對性別平權的意識，已經提升到一定程度。現在一般主管或老闆，比較不敢明目張膽出現「同工不同酬」的情況。不論是政府還是勞工自身的覺醒，都值得鼓勵。
最低工資法也有重要修正。以前每年由勞資政三方開會協商，有點像菜市場喊價。現在改成用數據，例如 GDP、CPI、通膨等來計算，有客觀依據至少比較制度化。
勞動基準法則因應高齡化，讓國營事業的員工，從原本 65 歲退休，延長到 67 歲。育嬰假制度現在可以請半年，政府補貼 80% 薪水。民間企業員工其實不一定敢請，請半年可能工作就沒了。現在改成可以拆開請，例如每週請一天，彈性使用。這樣比較實際，大家也比較敢用。全勤制度也有改善。以前如果缺席一天，全勤獎就沒了。現在逐步改成依照比例扣除。另外稅制方面，有小孩會有補助。
工會也在改變，以前用衝撞、抗爭的方式，現在比較多用數據、法律去談，用理性重建台灣的勞動環境。台灣一直往對勞工好的這塊去照顧，是個正向發展。但如果房價問題不解決，很多制度還是治標不治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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