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勞工低薪的問題，近來引起相當多的討論。目前各種討論所歸結出的原因，包括台灣產業結構轉型成效不佳、廠商以壓低勞動成本之削價競爭方式營運所致，以及服務業薪資普遍偏低、學歷供過於求以致貶值、勞方對薪資的議價能力不足、22k的定錨效應等。
當大部分討論都將焦點聚集在產業結構與勞動市場因素，有一些市場觀察者則從民情文化的角度來觀察台灣低薪的原因。台灣許多企業都屬於家族事業，因此一方面可能缺乏足夠的資金來支付高額薪水，另一方面，一些家族企業在設計薪資方案時，可能更傾向於考慮家族成員的利益，導致其他員工的薪資相對較低。也有輿論檢討台灣老闆給錢小氣，多把員工當作「夥計」而非「夥伴」，較少願意提供員工足夠的訓練或者幫助員工成長，更覺得沒必要支付較高的薪資。這些價值觀主要來自於台灣長期以來精打細算的文化，尤其以家族形態經營的企業更是如此。
例如市場觀察者陳振東注意到在台灣的家族企業中，家族成員往往佔據高階管理職位，尤其台灣上市公司的高管經常是大股東，他們給自己高薪，並安排家人親戚擔任高管、領取高薪；而為了對股東有所交代，則必須壓低基層薪資以維持利潤水準。因此他認為，高管的利己主義造成薪資分配不均，是台灣基層薪資偏低的原因之一。
又例如，根據主計總處公布的「歷年經濟成長率與國內生產毛額要素所得比重表」顯示，近25年我國受雇人員報酬占GDP的比例從1992年超過50%下降到2020年的44.9%，同期間營業盈餘佔GDP的比例卻由30%升至34%，顯示企業的盈餘並沒有流向員工薪資。對此，媒體工作者彭杏珠指出老闆們獲利卻不願意大方分享，錢都跑去老闆、大股東們的口袋，讓台灣的財富分配變得更不平等了！
家族控制型態與低薪，是否可能有關？
在台灣的資本市場中，許多企業長期為家族持有，家族企業的比例高達6至7成，居兩岸三地之冠，也較歐美已開發經濟體為高。
以美國為例，大多數公司上市一段時間後，因為資本市場發達，創業者的股權會逐漸分散，公司也會透過所有權分散策略，讓法人投資持股比例增加，引發監督公司的誘因。相反的，華人重視家族利益，家族凝聚力相當強，股權高度集中於少數董監事、經理人或家族大股東手上。這種控制型態，是否與台灣員工低薪現象有關？
筆者試著使用台灣上市上櫃公司的股權結構與薪資資料來進行初步探索。主要從「台灣經濟新報資料庫」（Taiwan Economic Journal，TEJ）、以及各上市上櫃公司財務報表中，收集2012至2021年、共1,609家公司的資料來進行歸納分析。（其中，因為金融產業有其不同的會計制度，因此筆者所使用的樣本並不包含金融業。）
TEJ根據學者La Porta等人對於一家公司「最終控制者」之定義（係指持股最上層、對公司決策具有最大影響力之群體），將台灣上市上櫃公司的控制型態區分為「單一家族主導」、「二團體以上共治」、「專業經理人治理」、及「公股主導」等四種控制型態。其中，「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是指公司最終控制權不只由單一股東或董監事團隊掌握，而是多方共同參與，彼此之間共同管理，故最終控制者需要積極尋求其他股東支持。在台灣，尋求支持的方式通常是二家族集團因為姻親結合後共同治理，例如台南幫旗下企業，就是由吳尊賢家族與候雨利家族雙方共治。換句話說，這樣的控制型態雖非由單一家族所控制，但家族色彩仍然相當濃厚。
在使用的樣本中，可以做出以下分組：
「單一家族主導」：包括金仁寶、台塑、大立光、國巨、台哥大、三陽工業等公司；
「二團體以上共治」：包括大統益、和泰車、虹堡、寶島科、全國電子等公司；
「專業經理人治理」：包括華碩、台積電、創意、王品、欣興等公司；
「公股主導」：包括台肥、中鋼碳素化學、臺鹽、中鋼、中鋼構、中鴻鋼鐵、唐榮、台灣國際造船、中華電、神腦、陽明海運、中華航、台灣航、亞洲航、台灣高鐵、漢翔、欣欣、鑫科、健亞、國光生技、關貿網路、藥華藥、精測、勤崴國際、台汽電、欣欣天然氣、中聯資源等。
台灣薪資環境面臨的5大觀察
以下是筆者的幾點發現：
1.「單一家族主導」與「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之公司占比約75%。
樣本顯示，帶有家族色彩的「單一家族主導」與「二團體以上共治」公司之占比加起來約75%，顯示多年來台灣企業的治理結構仍然以家族企業為主導。然而，「單一家族主導」在2016年之後有稍微下滑的趨勢，而「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則有稍微增加的趨勢，說明雖然台灣在企業結構和文化上仍然具有傳統家族企業的特徵，但或許隨著時代的變遷和社會的進步，這種情況漸漸產生改變。
2.「平均每人年薪酬」逐年上升，但集中在高管階層。
我們檢視歷年所有公司的「平均每人年薪酬」走勢，項目包括職員薪金、加班費、值班費、車馬費、年終獎金、工資、業務獎勵等。可以看出「平均每人年薪酬」呈現上升的趨勢，從2012年約94.6萬元增加到2021年約118.7萬元，尤其2020年和2021年呈現相當明顯的升幅，筆者推測疫情的影響是其中一個原因。疫情對於全球經濟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但是台灣疫情控制相對穩定，尤其因疫情觸發特定產業全球需求大爆發，包括3C產品、室內外運動器材等皆為台灣強項，帶動需求和就業機會，進而提高了員工薪資水準。
然而，當筆者進一步將薪酬區分為「基層員工」與「高管階層」的薪酬時，卻可以看出基層員工的薪酬水準增加幅度其實相對緩和，高管階層的薪酬增幅則是相當大：在2012至2021年間，基層員工的平均年薪酬由90.4萬元增加至111.9萬元，高管階層的平均年薪酬則由359萬元增加至544.1萬元，增幅達52%。這顯示過去一些市場觀察者所指出公司利潤大部分落入高管口袋之說有其依據。（高管階層包括公司董事、監察人、經理人；其中，經理人包括總經理及相當等級者、副總經理及相當等級者、協理及相當等級者、財務部門主管、會計部門主管、與其他有為公司管理事務及簽名權者。）
3.「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的公司平均薪酬水準最高、具有家族色彩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居底。
比較四種控制型態之公司的平均每人年薪酬水準，「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的公司平均薪酬水準最高，大約在120萬元至150萬元的水準；「公股主導」型態公司則居次，大約在100萬元至130萬元；而具有家族色彩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居底，「單一家族主導」型態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約在85萬至104萬之間，「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亦相當類似，約在87萬至105萬之間。
4.控制其他變數影響後，具有家族色彩之公司的平均薪酬水準仍然居底。
上述比較仍屬粗略，四種控制型態公司之間薪資的差異可能來自於其他因素的影響，包括產業別、公司規模、治理理念等，因此筆者進一步使用計量經濟中的「隨機效果模型」來估計，控制住其他變數的影響，以釐清出公司控制型態與薪酬水準之間的關聯。
整理出估計結果後發現，在控制其他變數的影響後，「公股主導」型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成為最高，平均水準為141萬元；「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公司平均薪酬水準居次，平均水準113萬元；接著為「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平均薪酬水準為106萬元，「單一家族主導」的平均薪酬水準則居底，平均水準為104萬元。
「單一家族主導」和「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公司的薪資水準接近，均低於「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而「公股主導」型態的平均薪資則遠高於帶有家族色彩的控制型態，差距甚至達到37萬元以上，也較「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之企業高了28萬元左右，顯示平均而言，在帶有公家機關色彩的企業待遇福利較佳。
5.控制其他變數影響後，「公股主導」型態公司的平均基層員工薪酬水準最高，「專業經理人治理」型態公司的平均高管薪酬水準最高。
接著進一步比較基層員工薪酬與高管薪酬。在基層員工薪酬方面，其結果與平均每人薪酬之分布相當類似，都是「公股主導」之公司薪酬水準最高，「專業經理人治理」之公司居次，「單一家族主導」和「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公司薪酬水準最低。筆者推論這是因為基層員工的數目佔員工總數的絕大多數，因此平均每人薪酬與平均基層員工薪酬的數值分布相近，估計結果也因而高度類似。
而在高管薪酬方面，「專業經理人治理」的控制形態下，高管薪酬水準最高，平均水準565萬元；「公股主導」的高管薪酬水準則是最低，平均水準457萬元；「單一家族主導」和「二團體以上共治」型態之公司高管薪酬反而居中，平均水準分別為490萬元和480萬元。
筆者推論，此結果可能是因為專業經理人一方面懂得為自己爭取福利，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同為專業經理人，懂得惜才，因此當握有公司決策權時，會選擇給予高管階層更好的薪酬福利。而公股主導的公司，可能基於對於基層員工的保障是為優先，而傾向不宜給予高管太多福利、造成肥貓形象，其高管薪酬水準是四種控制形態中最低。
解決低薪：市場力量的反撲
以上的分析結果點出台灣薪資環境面臨的一個現象：具有家族色彩的公司佔我國公司的大多數，而其所提供的薪酬水準，又較其他控制類型公司為低。
放眼國內，目前上市上櫃企業中有高達近7成是屬於家族控制型態，而中小企業中由家族持有的情況更是普遍。許多年輕人們已經因為沒有一個富爸爸而產生相對剝奪感，如今還要被富爸爸、富二代們當成「廉價勞工」，心中更是氣苦絕望。
想要解決低薪，不能不正視此現象。透過政策引導或給予誘因，以說服家族企業老闆們將員工視為夥伴、並願意分享薪酬，是一個選項。除此之外，其實市場力量本身就已經是更根本、更有力的方式，並且正已經帶給低薪企業們「反撲」：企業社會責任的觀念如今已越來越深植人心，越來越多勞工都嚮往到願意投資員工、帶領員工一同成長的公司工作，而共享經濟與網路經濟下可以獨立運行的工作機會也越來越普遍，都使得無法提供理想工作環境與薪酬待遇的企業遭遇招工的困難。
這是一個危機，也可以是一個轉機。期許更多企業們順應時代的改變，思考經營理念與經營方式轉型的可能性；勞資雙方一起努力，使台灣勞工脫離低薪的環境。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政治經濟系副教授。本文中所引用之數據結果採自李明軒、蘇泓瑜（2023），從公司控制型態與股權結構來探討台灣的低薪現象，研究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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