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投書】經濟成長的迷思:我們需要的,不是無限增加的GDP數字

如果人的一生,成長會某個時候趨緩乃至停滯,那為什麼經濟就必須扶搖直上?這難道不是另一種畸形的狀態嗎? 如果人的一生,成長會某個時候趨緩乃至停滯,那為什麼經濟就必須扶搖直上?這難道不是另一種畸形的狀態嗎?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人一出生,必經的過程是「成長」,從滿地亂爬的嬰兒,到逐漸能直立行走,進而長大成人,這是一個很正常的階段,我們每個人都能體驗到這股成長的奧妙。

但試想一下,如果告訴你,我們會無限制的成長下去,無論是身高還是體重,數字每年都一定要比前一年來得高,且這樣的成長必須永無止境……你一定會覺得瘋了,直覺告訴你這根本不可能。以體重為例,即使真的在你有生之年不斷增肥、讓每年都比前一年更重,這也是件極度不健康的事,很可能導致你提早死於諸如心血管併發症。

自然界亦是如此,任何生物的成長會有其限制,即便是物理上的增長,越逼近上限,勢必要投入越大的資源,加溫,加壓,增加能量,方能讓「數值」不斷上升,除非你打算在實驗室裡測試極限值,否則這這麼做的意義並不大。而且成本效益算下來,一點都不划算。

如果我們都接受這個簡單的道理,那談到經濟成長的時候,事情就很有趣了。大千世界包含我們自己,都不可能無限增長,但談到經濟GDP的時候,政府、大眾與主流輿論,似乎都直覺地認為GDP就是應該要不斷上升,但凡出現「趨緩」、「景氣黃燈」、「今年要保N」之類的標題,都會惹來檢討與撻伐。

如果人的一生,成長會某個時候趨緩乃至停滯,那為什麼經濟就必須扶搖直上?這難道不是另一種畸形的狀態嗎?

拚經濟背後,「值」與「量」的計算

當今各國習以為常的經濟指標GDP,其實滿近晚才出現的。1930年代,正值世界大蕭條,美國政府迫切需要新指標來衡量政府投入與達成的績效,於是俄裔的美國經濟學博士顧志耐(Simon Kuznets)與團隊開發出了GDP這個概念,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

GDP = C + I + G +(X – M)

國內生產總值 = 消費+投資+政府支出+(出口-進口)

發展至今,全球幾乎所有主要的政府與國際組織,莫不以該指標作為衡量經濟表現最重要──可能也是唯一──的依據。 既然測量有了標準,那對內為了對國民有所交代,彰顯政府有努力拚經濟,對外為了「保有競爭力」,實則為了面子、保住在OCED,G20等富國俱樂部中的席位,各國政府莫不積極以各種手段,希望GDP一年比一年好。

經濟成長不是不好,而是若以狹隘思維去看待,甚至是以錯誤的方式去操作,很多時候反而會適得其反。譬如,政府若只以GDP作為終極目標,就很可能因為只計算最終的產值,而忽略了「值」、僅僅顧及到「量」。

舉個可能稍微有點政治不正確的例子,若要增加GDP,那你千萬不要娶你的保姆。因為在過去,所有的家務,照顧小孩,洗衣做飯,都是按時薪或月薪來支付的勞務。但當你們結婚,雖然所有事情一樣是同個人來做(當然,夫妻雙方最好能相互分擔啦),可是此時你不需要再支付任何報酬,GDP便會因此而下降。

反之,如果你大量的去製造污染(當然這很不可取,拜託別這麼做),從亂丟垃圾到傾倒有毒廢棄物,這反而會增加整體的GDP,因為會需要雇人去清潔、打掃、運走廢棄物,所以污染者反而幫助了經濟成長。這樣看來,那些環評標準較不嚴謹的開發中國家,GDP動輒可以5、6、7,甚至兩位數成長,就不難明白了吧。

GDP上升,真的促進了經濟成長?

其次,如果同意基本的經濟學原理:一個人的支出,會等於另一個人的收入,那GDP公式中,無論是消費(C)、投資(I)或是政府支出(G),都應該是好事,至少代表了創造收入,促進了經濟的成長。但事實如此嗎?並不盡然。

第一,以政府支出來看,花越多錢,當然造就的GDP數字會越高。在理性的狀態下,若這些支出被導引到更具生產力或前瞻性的領域,例如「真正需要的」基礎建設,或是在能源研發等,自然是美事一樁。然而,我們來看看根據台灣審計部的統計,從2004到2015年,從中央到地方,有超過700座被標定效能過低及使用頻率不高的「閒置公共設施」(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所創的說法)。什麼是低使用效率的「閒置公共設施」?在民間,我們有個更貼切的說法,叫「蚊子館」。而這些大興土木加上取得土地的成本,也通通併入當年度的GDP了呢。

第二,金融機構更是另一大問題。我們都知道經濟成長來自於生產力提升(無論是生產技術創新還是單位勞動的效能增加),而「資本」在這之中應該作為輔助功能,意即資本財的投入理應作為提高生產力的燃料,再進而促使經濟成長;而經濟成長的利潤,扣除勞動所得後,一部分才會回到資本家手中。

然而,從1980年期開始,也大概是第三波全球化,資本利得的成長(資本報酬率)已大幅超過了實質的經濟成長率,這也是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所謂「r>g」的問題。撇開貧富不均不說,很多人其實不知道,在1970年以年,金融機構很大部份並未被納入GDP的計算。我猜想理由可能是,當談到國內「生產」總額的時候,直覺上你總是要「產出」些什麼吧?不管是有形的商品,或是無形的服務。而金融業,要了解他們在幹嘛,用一個很生動的比喻,就是打開冰箱,拿出一塊肥肉,再放回去。這時,你沒有真正生產,創造,或改變什麼,但卻會「滿手的肥油」。

在經濟學者Mariana Mazzucato著作《萬物的價值》一書中,她解釋到,過去金融機構的行為需有很明確「對價」,才會被納入GDP。例如你去銀行辦房貸,所支付的貸款利息,這個會是GDP的一部分,因為你真的購買了一項有形的資產。但單純因存款產生的孳息,照理說是不計入的。但當這些存資本收益變得越來越龐大,統計人員便開始思考怎麼把這類「數字」合理化的進入到GDP之中,於是開創了不少新的名稱,諸如「金融中介機構」(financial intermediation)或是 「風險活動」(risk taking activities)等,都可堂而皇之的進入國民收入和生產帳戶之中。

同樣很可怕對吧?如果萬物皆以「價格」來衡量,GDP自然是越來越好看了,但很多時候,我們並未真正創造「價值」。而且,無止境的追求數字的疊加,本身也只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做法,對於締造廣大人民的福祉幫助甚微。我們正遭逢越來越極端的貧富不均,薪資成長遠不及亮麗的經濟表現,以及財富集中於極少數的資本家手中。箇中原因,或許也與GDP導向的思維有關。

摒棄「消費」,以「生產者」角度看待經濟

最後,我們來談談GDP公式中,那個看起來最無害的「消費」。這裡就不扯消費主義物質理論,或John Fiske有關消費社會與符號學的學說,而是想簡單說明一個觀念:要打造一個共善共榮的世界,而非拚命追求不健康的經濟成長,我們需要從「公民」的角色出發,不應該以消費利益極大化來思考,政策與制度也不應一味導向用「振興消費」來拉升GDP的錯誤思維,而是應以如何提高幸福感以及對社會的貢獻,實現本性,乃至培養美德。

在桑德爾最新著作《成功者的反思》中也提到,若一味的追求GDP成長,即便給予貧者與弱勢補償(社會福利),也是一種把成長的重點建立在「消費」之上,而非提高生產力,或投入創新、永續的模式。這不僅無益於真正長遠的價值累積,更在道德上有瑕疵。因為,作為消費者,我們自然希望金錢的效用越大越好(這也與傳統GDP增長理論不謀而合),但當我們不在乎產品與服務究竟是出自於血汗童工、抑或是勞動保障機制完善的工人之手時,就是另一件很可怕的事,這不僅是貧富不均的元兇,更是在GDP成長迷思下,我們把重點放在線性的「消費」,而非以「生產者」的角度看待我們的經濟。

什麼是生產者的角度?簡單來說就是任何人,無論能力高低、天賦如何、所處的社會階層在哪,都能有一份有尊嚴的工作,且收入與付出相符。這就必須把發展的權重,從「極大化國內生產總值」,轉向打造一個有尊嚴的工作環境,整體的「繁榮」與「幸福指數」應該被提升,不管GDP是否年年成長。

經濟的成長不會永無止境,但或許幸福與福祉可以。強調成長伴隨著競爭,就算在一個公平的環境裡,當代主流多半也只強調「階級可以流動」,上位者會因為懶散而淪落下流,而下流社會可以靠努力而躋身上流。這樣的說法看似公平,但卻忽略了每個階層之中與之間,更該被關注的平等與正義,尊嚴與滿足感。一個共好,共榮,永續的社會,GDP絕對不會,也不該是唯一的指標。

(作者任職於聯合國資訊與通訊科技辦公室。)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224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