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糖的季節又來臨了。12月16日一早，全台唯一還在執行運蔗勤務的「五分仔車」響起汽笛聲，將今年第一批收成的甘蔗載進台糖公司的虎尾糖廠，標示著114／115年期製糖作業正式開工。
在日本殖民統治的時期，糖業是台灣的重要產業之一，西部平原分佈著許多糖廠、東部則相對稀落，這些不同製糖會社底下的糖廠，在戰後全部被接收改制為台糖公司，42個製糖單位合併為36個廠。而隨著產業結構的變化與生產成本的提高，台糖逐漸減少自行製糖、改由國外進口，目前僅剩虎尾與善化2座糖廠，仍然持續進行每年的製糖作業。
我們對於糖廠的印象，多半會認為是中南部的風景，然而其實北部也曾出現過製糖產業。關於台北鐵路沿線的產業性文化資產與勞動記憶，這一篇就要介紹新竹以北唯一的現代化糖廠舊址。
從舊式糖廍到現代化製糖工廠
今日的台北市萬華區大理街一帶，於清朝時期屬於淡水縣大加蚋堡的下崁庄，楊埤、楊碧山父子於清末在此地開設糖廍，由牛隻拖動石磨榨甘蔗成汁、煮汁為糖，是製糖的場所。現在的大理街一帶，最基層的行政區劃稱為糖廍里，就是來自於這一段歷史緣由。
日本殖民政府據有台灣之後，廢止舊式糖廍、鼓勵改良生產，楊碧山於1905年將傳統糖廍轉型為電氣機器製糖之「艋舺製糖公司」，同時期台北地區陸續成立4間製糖公司。1910年日本商人組成「台北製糖株式會社」，收購「艋舺製糖公司」，接著殖民政權主導由日商來掌控台北地區糖業，其他製糖公司全數關閉。
下崁庄位於鐵道縱貫線旁，且靠近新店溪與大漢溪合流處，交通運輸便利。「台北製糖株式會社」1911年在下崁庄建立現代化的製糖廠，後來又被「台灣製糖株式會社」併購，稱作「台北製糖所」，成為新竹以北唯一的製糖工廠，其煙囪高達135尺（約40.9公尺），是當時台北最高的建築物。
1920年代為「台北製糖所」的全盛期，除下崁庄與加納仔（今雙園一帶）之外，整個淡水河水系的鄰近土地，都成為「台北製糖所」的甘蔗原料採集區，日據後期甚至構築縱貫線鐵道的林口支線，從林口台地運甘蔗至製糖所榨糖。
台北製糖所蛻變為文化園區
「台北製糖所」於戰後被台糖公司接收，但不再從事製糖業務，台糖將製糖設備轉移至其他糖廠，廠房轉為倉儲使用，且隨著產業轉型與都市發展，台糖陸續處分土地，將之出售給隔壁《中國時報》及興建國宅，1979年拆除糖廠煙囪與部分倉庫。1997年台北市政府著手辦理都市計畫變更，「台北製糖所」之土地被規劃作為大型老年療養院使用，附近居民反對、發起倡議行動，後來相關土地改為公園用地，目前改造為「台北製糖所文化園區」。
2003年9月，「台北製糖所」3座倉庫被台北市文化局列為古蹟：A棟倉庫為1911年之最初期所建、歷史最為悠久，由清水紅磚疊砌，拱門、梯形柱及大跨距木桁架為其特色，現作為糖業文化展示館使用，陳列台灣糖業的相關發展歷史；B棟倉庫為1920年產物，現作為劇場用途；C棟倉庫為戰後台糖公司所建，3棟倉庫分別見證不同時期的營造技術。
文化園區內除3座倉庫之外，尚留有一塊象徵性甘蔗園，每年秋天的採蔗季節，附近居民組成的「糖廍文化協會」，都會於11月初舉辦「艋舺甘蔗祭」，採收園區內的甘蔗，讓參與民眾品嚐現榨甘蔗汁，隨後種下新一年的甘蔗苗。蔗園旁有傳統的糖廍石磨與運用牛隻獸力拉磨的示意塑像，園區內並展示有一列載運甘蔗用的「五分仔車」，展現萬華曾經的製糖歷史。
楊雲萍的〈黃昏的蔗園〉
「第一憨，種甘蔗予會社磅」。這句廣泛流傳的台灣俗諺，形成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因為農民種植的甘蔗只能交由製糖會社收購，價格由壟斷的會社掌控，蔗農難以得到應有的待遇、時常被佔便宜，因而產生了這一句台語俗諺。
在日殖時期的台灣新文學作品中，常可見到作家對於農民處境的描寫，反映出當時蔗農被地主與會社雙重壓迫的慘況。因為蔗作集中在中南部，這些描寫蔗農處境的作家亦大部分出身自中南部，而北部既然還是有種植甘蔗，也仍然有關懷蔗農處境的作品出現。
楊雲萍（1906-2000）乃士林舊文人家庭出身，受中國五四新文學運動的影響，不到20歲即開辦文學刊物，是台灣最早以白話文從事創作的新文學先驅之一，這群先驅開創了台灣新文學的現實主義道路。楊雲萍小說作品不多，其中一篇短篇〈黃昏的蔗園〉，創作於1926年，以三幕即景的方式，呈現出一對年輕蔗農夫妻的貧窮青春。
第一幕，黃昏時分獨自於園中勞作的桂蕊，回憶起先前與夫婿文能在蔗園中談笑的情景，然而，景物依舊、人事已非，文能被警察大人拘留，已經整整兩個禮拜了。第二幕，兩個禮拜前的文能，氣憤地踏入家門，訴說著甘蔗收購價格的不公，且母親患病、地主又即將要來收租，文能隨即又踏出家門，找鄰近吳伯伯一起去會社交涉，卻就這樣一直未能回家。第三幕，又回到黃昏暮色下的蔗園，隻身在蔗園內勞作的桂蕊，疲倦地向歸途走去。
青春──貧的、窮的、賤的也有一時的青春，雖是很短，雖是很微，可是他們時常因有這一時的青春，得有一時得忘掉了勞動的痛苦，粗衣淡飯的無聊無味。
楊雲萍這樣描繪年輕蔗農夫妻的青春，然而即使是這樣短微的青春，也容易因種種社會現實條件的壓迫，而陷入蒼然暮色中。之後有機會將陸續介紹中南部的糖業文化資產，以及台灣新文學對於農民處境的關照。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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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逝的製糖風景：台北糖廠〉，江美誼著，收錄於《穿越鐵道．看見城市：產業遺產的景觀與地域營造》，2024年10月初版，頁102-115，台北市：田園城市文化與台灣歷史資源經理學會共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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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雲萍、張我軍、蔡秋桐合集》，張恒豪編，1991年2月初版，台北市：前衛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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