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礦殤紀念碑之二】中埔山神宮與「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隱沒的記憶與楊逵的礦坑體驗

雖然同樣是臺陽經營的礦區,跟九份「招魂碑」比較起來,中埔的「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其形式與規格顯得非常樸素。 雖然同樣是臺陽經營的礦區,跟九份「招魂碑」比較起來,中埔的「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其形式與規格顯得非常樸素。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上一篇《【礦殤紀念碑之一】九份礦工招魂碑:礦山經濟奇蹟背後的勞動陰影》介紹了九份的礦工「招魂碑」。而從九份下山到瑞芳火車站,換乘平溪線小火車,就會進入近年來以天燈而聞名的平溪。平溪是另一個由礦鄉轉型而成觀光小鎮的例子,只是九份產金、而平溪則是煤產區。事實上,平溪線原本就是運煤鐵道,沿途曾經有許多煤礦產業,經由平溪線將煤炭運出以供應市場需要。

平溪線的終點是菁桐,這裡也是因礦業而形成的聚落,火車站附近保存有相當程度的礦業地景,站旁山坡兩座卸煤櫃仍然構造完整,更上面還有石底大斜坑與洗選煤場遺址。這裡屬於石底煤礦的營運範圍,跟九份鑛山一樣,長期以來都是由臺陽鑛業所經營。

從火車站走出菁桐老街,走平菁橋過基隆河,對岸就是白石里,沿靜安路二段往前走,這裡的聚落被稱為中埔,左側可見平溪區白石市民活動中心,由活動中心對面的小巷走進,按指示牌方向一陣蜿蜒之後,即可見到山神宮與「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

中埔山神宮。

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

隱沒的記憶:不得而知的建碑經過

據《平溪鄉志》宗教篇記載,中埔山神宮原來位於薯榔村的石底煤礦一坑口,是臺陽鑛業為安撫礦工人心而立,創建時間不詳,民國44年(1955)鄉民請風水師堪輿,決定遷移至現在的位置,同時矗立「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

雖然同樣是臺陽經營的礦區,跟九份「招魂碑」比較起來,中埔的「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其形式與規格顯得非常樸素。碑體陽面刻著「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10個大字、陰面落款「中華民國四十五年八月修建  台陽礦業股份有限公司石底煤礦員工一同敬立」,字體不太講究,沒有碑文。

在筆者看過的臺陽相關文獻中,從未提及這座招魂碑。我們其實不清楚,這座招魂碑具體來說由哪些人、在什麼樣的情境下所立:背面落款的用字是「台陽礦業」、而非官方用字之「臺陽鑛業」,由此判斷,這大約不是由臺陽官方出資、而是有心員工自行發起的。

另一點值得討論的地方在於:為何是山神宮、而不是一般礦坑口常見的土地公?《平溪鄉志》是將中埔山神宮的緣由,歸之為來自為中國的山神信仰,然書中亦提到,事實上台灣的山神信仰並不多見。從一些山友於網路發表的山林行走記述可知,九份、金瓜石一帶的昔日金礦產區山徑中,今日仍可見數座山神廟,其形式其實就是礦坑口常見的小土地公廟。

若干記述還會提到,作為「皇民化運動」的先聲,日本總督府於昭和13年(1938)發起「寺廟整理運動」,壓抑台灣本土民間信仰、破壞若干廟宇,於是有些土地公廟就會改以山神廟的形式存在,因為日本的神道教也包含了山岳信仰,山神廟是可以被日本人接受的,以此來避免寺廟被拆毀。這給予我們一個線索,或許中埔山神宮亦是因此而得名。

楊逵的石底大斜坑體驗

石底坑場殉職者招魂碑建立於戰後初期,因為文獻的稀缺簡略,我們不清楚當時立碑的詳細狀況。然而在太平洋戰爭末期,知名的台灣前輩作家楊逵曾經前往石底煤礦、進入大斜坑體驗礦工處境。他的作品提供我們另一個窗口,由此看見當時石底礦工的勞動狀況。

1944年間,隨著戰爭的白熱化,在臺灣總督府情報課的派遣之下,13名台、日作家分別被遣送往農、林、工、礦等生產前線參觀,從事戰地報導的採訪創作,「如實地描寫要塞臺灣戰鬥之姿,以資啟發島民,並為鼓舞激勵產業戰士之糧」,來呼應日本帝國的南進政策。

在當時強大的政治壓力之下,包括楊逵、呂赫若、張文環及龍瑛宗等具有本土社會意識之作家,都不免要加入,而以擦邊球的方式來從事文學創作。這些作品大多發表在《臺灣文藝》,並集結為《決戰臺灣小說集》乾、坤兩卷。

石底大斜坑坑口。

楊逵被派遣前往的地點,就是石底煤礦大斜坑,他在當地停留了一個星期,後來寫作出〈增產之背後:老丑角的故事〉(鍾肇政譯,收錄於《楊逵集》,張恆豪編,1991年2月,前衛出版社)。這篇作品通常被歸類為小說,但因其主旨而帶有很濃厚的報導文學色彩,內文以第一人稱的方式進行。

楊逵文中的「我」首先在大斜坑坑口,就感受到300馬力捲揚機的威力,它發出的轟然巨響,完全蓋住身旁嚮導對「我」說明的聲音。操作捲揚機那名工人被稱為「捲方」,他憑著一條鋼索,操縱著台車的上下,其實也是操縱著眾多進出礦工的性命,萬一鋼索斷裂或台車出軌,後果都將不可設想。「我」在這位年輕的勞動者「捲方」臉上,看到閻王的尊嚴:或是把人們打進地獄,或是把人們送上天堂。

後來「我」進入了礦坑體驗:

熱度越發提高了,煤塵也更濃。汗水噗噗掉落,襯衣和褲子都黏貼在身上,隨著步子起落而窸窣作響。超過一百度了。來往的人個個赤身露體,連女人都祇剩下一件短褲,乍看是男是女都不容易分辨。

文章中的「我」在進入礦坑實際探訪時,因煤塵多得恍似濃霧、視線不佳,注意腳邊時額角就撞上、留心頭上時腳就會踢到,動作笨拙,更無法在傾斜30度的採煤巷內自由動作,整個身體進退不得,像隻被踩扁的青蛙。後來更讓頭撞上木框,一塊人頭大的石頭,隨著腐朽的木框掉下來而打昏人,最後是被在坑內工作的女礦工救起。就在故事中的「我」回到家中準備寫作時,友人來信說坑內發生了自然起火的事故。

不管是作為小說或報導文學,楊逵敘述了礦業勞動的危險,礦工必須以緊繃的精神與戰戰兢兢的態度,來應對隨時可能出現的危險。楊逵刻意表現文人的蒼白窩囊,來對比於基層勞動者久經鍛鍊的機敏,總督府的派遣,意外造就台灣文學史上,第一篇關於礦業勞動的報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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