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族是第10世祖渡台,定居在七堵那邊。遷到烏塗窟是我的曾祖父周素,周氏11代。因為在七堵無法生活,溯河而上到三爪子坑往下看,哇,山谷裡大菁肥碩,根本是天堂!就落腳在烏塗窟。」
第一次跟隨周朝南大哥前往烏塗窟聚落尋找祖厝遺址,是在梅雨季節。連下5天大雨後稍微放晴的週末,途中他興奮地向大家如此介紹。但是30多年來鮮少人踏過的小徑,再加上連日梅雨,沿途陡坡泥濘,荒草雜樹,溪水漫流,不只淹沒了土路,也泡濕了我們的鞋襪,連水蛭都趁機爬上腳踝,叫人苦不堪言。我心底暗想,這地方怎麼會是天堂?
煤礦來了,天堂在哪裡
清領時期,有得開墾種作、有得吃,就是天堂。只是這個天堂在礦業到來之後,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日治時期,周家第13世的大伯父、二伯父到九份挖金礦。其中二伯父因為偷金子被活活打死,遺下的幼子便由祖母和他的父親扶養。五伯父也挖過金礦,但到了1960年代金礦沒落後則改挖煤礦。1950年代李建興家族在瑞芳拓展礦業,周朝南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在瑞三煤礦工作。猴硐山上烏塗窟聚落裡的人家,幾乎同步從農轉工,成為煤礦業的勞動大軍。

打開周家的族譜,除了第13代男丁分別從事金礦和煤礦的工作以外,第14代的周朝南和他的堂兄弟也都是礦工。大堂哥、大堂嫂在年輕時就一起入坑工作,堂姪也是,家族三代都在礦場中工作。其中最讓家族心痛的是四伯父的長子德興,31歲就命喪礦坑,留下一子由家族扶養,終生無法走出礦災與家變的陰霾。
周德興多舛的命運,始於當礦工的父親,收入不足以養家,「真的就是吃糜配鹽水!」周朝南特別解釋那個鹽水的製作方法,要先把鹽放進鍋裡炒過,再加入水煮沸,這樣的鹽水湯才不會苦,就這樣和著稀到不能再稀的粥吃下肚。家境如此困難,連小學都是晚讀又中輟。
失學入坑的礦工孩子
周朝南記得,長他6歲的周德興原本負責帶他上學,天還濛濛亮,就要從烏塗窟出發,走1小時又30分鐘的路,到三貂嶺的碩仁國小上學。有一天,12歲的堂哥德興告訴他以後不能帶他上學了,因為他開始要到瑞三煤礦工作,從最初階的「吃車油」開始做起,這是很多礦場童工的入門任務,為礦車添潤滑油,一天日薪3塊半,在當時可以為家裡買2、3斤米,讓弟妹吃得上飯。
「我的堂哥他們都是11、12歲,國校沒有讀完就去做礦工。我唸完小學,還補習考上初中,算是幸福的。」但是周朝南的升學幸福並不長久。14歲時,因為父親發生礦災,傷勢嚴重,只剩母親一人工作,無以養家,他最後選擇中輟,跟著母親到坑內工作,也加入家族的礦工行列。
當時台灣的《礦場法》明文規定,「女工與童工不得在坑內工作」。《工廠法》也規定,未滿14歲不得雇用為工人。14至16歲的童工只能在坑外做輕便的工作。這些失學的少年勞動力,就這樣曝露在危險的環境中,毫無保障。
哭著上山的新婦與搬離礦村的工人
到了適婚年齡的礦工,則面臨婚姻市場的競爭。高風險、高職災傷亡率的礦工,儘管外表陽剛帥氣,在女性眼中卻不吃香。「你若嫁乎礦工,你就常常要換翁」,這句俗諺在礦區流傳。因為礦工性命朝不保夕,只要丈夫沒有平安出坑回家,妻子的心就懸在空中不得安寧,只怕陌生的礦場職員前來通報罹災噩耗。因此,許多礦區的成年男子會結伴前往中南部鄉下,由當地媒人介紹適婚女性。周德興當時也是循此模式物色到對象。但是「媒人喙,糊瘰瘰」,當花轎抬往猴硐烏塗窟山上,遠嫁而來的新娘看到荒偏礦村和媒說之言完全不同,往往是一路哭上山。
周朝南回憶,當時父親和伯父看到德興的媳婦入門慘哭,矢志要移居到猴硐山下,「借錢也要佇山腳起新厝」。再加上礦業勞動已經成為主要的經濟來源,為了減少上下工往返2、3個小時的路程,1960年代,烏塗窟山上十餘戶人家將近200餘人,紛紛搬離原本以茶葉、大菁、竹林為生的聚落,轉為赤條條的礦業勞動者。烏塗窟終於成為空村,原本礦工每日踏走的山路也荒蕪漫沒。村民離農轉礦,成為當時替台灣能源出生入死的勞動力。

返回消失的礦村,留下礦工文化路徑
再回到現在,周朝南帶著礦工文史館的伙伴、家族成員和義工,一起回到烏塗窟祖厝,沿途砍草、清除橫倒的雜樹,希望整理出一條歸路,帶眾人返回這個消失的礦村。他們重新指認石頭屋和土地公廟的位置,讓台灣歷史中曾經存在的礦工生活留下紀錄,讓礦業文化中勞動者的視野與足跡,不再淹沒於歷史的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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