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工醫院中,擔任我們這次「礦山藝術季」行程導覽的吳朝譚對著空氣比劃人形,述説港星梁朝偉曾在金瓜石的櫃檯拍攝《悲情城市》,電影在當地首映,重要性不言而喻。我們好奇:「為什麼《悲情城市》同樣在金瓜石和九份拍攝,卻只紅了九份?」這問題恰恰道出兩地相近的歷史背景與環境,卻因這部電影發展出截然不同的命運。
金瓜石在日治時期是重要礦區,曾因礦產豐盛而繁華一時。但隨著礦產枯竭、台金公司倒閉,設有數萬戶籍的金瓜石因大量人口外移而迅速沒落。九份雖承接相同的歷史重量,卻因《悲情城市》再度爆紅,成功轉型為觀光勝地。或許《悲情城市》的好口碑留給了九份,而故事中蕭條的那一面,卻由金瓜石承接。
吳朝譚回憶,以往窄小的巷子熱鬧非凡,瓜山國小是上千人的大學校,小朋友魚貫走到學校上課。一旁設立的柑仔店、文具店則是童年的美好記憶,若考獲不錯成績,爸爸會獎勵幾個銅板,讓小孩買個鉛筆、橡皮擦犒賞自己。然而如今的小巷褪去風華,路邊偶爾可見一些遊客,用仙楂餅、彈珠汽水、陀螺等古早玩意回憶童年,但曾經的興盛卻不復再。
2020年的「礦山藝術季」以MINE art festival命名,其中MINE其實來自「the Mountain Invites our Neighborhood to Enjoy the Art Festival」,希望由山城邀請眾人共度藝術嘉年華。當全台大大小小的藝術季不勝枚舉,許多藝術家揮灑藝術天分,卻僅被簡化成帶動人潮的觀光景點之一,策展人黃鼎堯希望「礦山藝術季」能和在地人的生活連結,用一幅幅地景藝術面對「人」,而非「遺址」。策展單位經歷5個月的策劃與徵選,選定6組藝術家的作品展出,希望讓一座山城用一個藝術季來對話。
拾梯而下,金瓜石醫院重現眼前,它以半透明的布幕勾勒出醫院的外觀。那時僅有少數頗具規模的綜合醫院,住在雙溪、貢寮、牡丹等地居民可能清晨5點就出門,步行3、4個小時到金瓜石求醫。身為礦工子弟的吳朝潭回憶小時候去看病,只要對著掛號窗口說出爸爸的礦工編號,就可以順利進去。在那個「一山一家」的時代,即使人口眾多,仍保有這種互信的純樸。但隨著台金公司結束營業,醫院也漸漸走入歷史,後來颱風肆虐,房舍更因年久失修而拆除,僅殘留醫院的牆基。如今,《The Light》地景藝術還原此貌,當地許多長輩看著用簡易材料搭起的醫院外觀,都說彷彿兒時場景重現。

然而,喚起記憶的又何止是長輩?吳朝譚對這座山城亦有很深的眷戀,每走過一處皆可喚起小時候的美好。他可以指著如今已被剷平的柏油路說,以前只要一開門就看見別人家的屋頂,或者望著一塊只有停車格大小的空地,告訴我們這曾住了一家8口人。眼前雜草叢生的廢墟,背後其實都是一段繁華歷史。
另一座裝置藝術「鑛客」便善用廢墟元素,將荒廢20、30年的地方稍作整理,以低干擾方式進行創作。一方面保留原有殘舊的氛圍,僅添加一些金屬裝置,與蔓生的雜草共同構成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美麗畫面。小朋友創作的路標躲藏在山城小路中間,充滿童趣待人發現。策展人黃鼎堯說,他們並不想放置太顯眼路標,「金瓜石是安靜的,我們就用安靜的方式,迷路沒關係,這裡就是一個適合迷路的地方!」

走到礦山的高點,往下俯視便看到一座金色與黑色鄉間的屋頂。那是當地藝術家創作的另一個地景藝術《掀開/背後/金與暗》。金光閃閃的金屬板只遮蓋了屋頂的一半,隨著表面的光鮮亮麗被掀開,底下當地人手製的柏油氈屋頂黑漆漆的裸露在外。黑色的屋頂是山城居民常使用在屋頂上的材料,礦工薪金不多,利用厚紙板刷上一層柏油,具有防水功能的黑屋頂就能充當避雨工具了。只是維護屋頂是每半年都要來一次的苦差事,若臨近颱風季節,還要特別準備石頭壓著,或用繩索綁好,以防屋頂被吹走。如同外界往往只看見礦坑繁盛的一面,作品述説金礦繁榮褪去後暗湧下的黑暗。礦工家庭維持生計的辛苦、人口漸漸外移,金瓜石的辛酸,也只有在地人能懂。

對我們而言僅是一日游的「礦山藝術季」,背後都真實反映金瓜石這座山城的獨特氣息,他們的生活與文化也和這座山城密不可分。策展人黃鼎堯不希望藝術季像放煙火般稍縱即逝,在往後的一年、兩年,甚至更久,他盼望所有人都在礦山故事中找尋一份對話的可能。
離開時,山嵐繚繞的小城下起微雨,一兩隻小貓仍懶洋洋的舔著毛髮,享受無人騷擾的寧靜。隨著計程車越往下開,我也漸漸告別金瓜石,但願它不再是座悲情城市,能因「礦山藝術季」再度蘇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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