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這一年間,台灣連續爆發3次重大礦災:
6月20日在土城海山煤礦,因失控的台車滑落、撞擊引發爆炸,74名礦工死亡,其中有一半是來自東部的原住民;
7月10日,瑞芳的煤山煤礦發生了103人死亡、22人輕重傷的起火事件,是台灣礦業史上最嚴重的災變;
12月5日,三峽海山一坑因爆炸導致落磐事故,共計93人死亡。
因為礦藏逐漸枯竭,台灣的礦業坑道越挖越深,成本高昂、安全風險大,1987年全台採金業務基本停止,而最後的煤礦場則在2000年關閉。
從戰後的統計數字來看,直接因為礦坑災變而死難的礦業勞動者,至少有4千人。這並不包括因塵肺症而過世者。如果再加上世世代代累積下來的礦殤總數,恐怕超出萬人。
因為礦業的沒落,如此慘痛的礦殤受難歷史,並沒有受到關注。今年是1984三大礦災的40週年紀念,筆者在這裡藉由介紹目前所知的3座礦殤紀念碑,鋪陳台灣礦業歷史的若干側面,以及更重要的,礦業勞動者在其中的角色與貢獻。
位於旅遊勝地,卻少人知曉的九份礦工「招魂碑」
九份早在1971年就停止採金。昔日因礦業而繁華的山城快速沒落,直到1989年電影《悲情城市》上映,因劇情內容涉及228事件而受到注目,九份與金瓜石作為電影重要取景地,尤其是從九份老街俯瞰瑞濱海岸的美景,與豎崎路長階梯夜間燈紅酒綠的懷舊風情,大大吸引人們的目光,九份一躍成為觀光重鎮。
如今你若前往九份旅遊,搭客運在九份老街站下車,往上坡走一小段可見到便利商店,旁邊就是九份傳統市場基山街的入口,當地人稱為「舊道口」。這裡假日時人聲鼎沸、車輛絡繹於途,交通因為公路蜿蜒而打結。然而再往上坡走一小段,從路旁的小段石階拾級而上,就可以看見「招魂碑」。縱然不遠處依舊車水馬龍,眼前的景觀轉而為寧靜而肅穆,這是觀光客不會前來的所在。
「招魂碑」建立於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昭和9年(1934)12月,是由臺陽鑛業所立,碑文認定九份礦山的初開採時間為前清乙酉年(光緒11年,1885),建碑當時適逢開山將屆50週年,為紀念歷年來因開採金礦而死難者,臺陽特立碑慰靈,每年中元節都會有普渡祭祀活動。
「招魂碑」材料為安山岩,碑體是方尖碑的形式、陽面刻有「招魂碑」三個大字,基座陽面刻有鐫文。碑文起始即開宗明義點出主旨:「黃金固貴矣,而人命尤重!惟人乃肉體,焉能與金石爭壽乎?然則因鑿山探鑛,冀得黃金而喪厥生命者,斯可哀已!」紀念勞動者於開採黃金中的貢獻與犧牲、肉體毀滅而魂遊於外。有興趣者也可參考碑文全文。

「包租制」與「貍掘式」:對於勞動力與礦藏的竭盡開發利用
日本殖民統治初期,瑞芳(九份)鑛山的礦權是由日商藤田組取得,但藤田組的經營僅限於大礦脈,放棄不適合大規模開採的小礦脈。後來藤田組對於九份鑛山的產出不滿意,將經營權轉讓給「臺陽鑛業」的創辦人顏雲年。
顏雲年取得礦權之後,僅保留少數直營,多數礦區都分包給其他經營者,這些經營者可能又包給更小規模的業者,形成「三級包租制」。顏雲年採取的策略是:最高僅收取產量25%的租金,多產者多得、以刺激產量,另一方面小礦脈亦開放包採,這使得九份鑛山在顏家取得經營權2、3年後,其產量就衝破藤田組經營20年的紀錄,創造當時的「經濟奇蹟」,讓藤田組的管理人員覺得非常驚奇。
對於藤田組的日本管理人員來說,大規模集中開採才是合理的現代經營模式,他們覺得傳統的小坑人工挖掘太過落後,戲稱其為「貍掘式」。顏雲年從藤田組處取得礦權之後,大正3年(1914)10月間於《臺灣日日新報》發表〈瑞芳鑛山經營管見〉一文,文中他認為,「貍掘式」正是本島人之特長,因鑛脈肥瘦不齊,大規模開採僅適合於大鑛脈,而「貍掘式」才足以將所有零細金礦採掘無遺、「而盡地利也」。[1]
「包租制」將礦坑分包給不同經營者,如同現代的承攬,一方面是由眾承包業主分擔營運成本,二方面是由業主承擔勞動管理的問題。承包者採金越多就賺越多,自然會投入更多勞動力與時間來採金;「貍掘式」則可將零細碎金都一網打盡。於是,「包租制」與「貍掘式」,就成為顏雲年經營模式的兩大重點,也造就九份採金的戰前繁榮期。

原始的「貍掘式」與坑道災變
1895年,一名美國探險家來到台灣停留數年,他記述了當時台灣採金者十分原始的挖掘方式:
筆者有次到金礦區參觀老礦坑,發現豎井及坑道之窄實在令人訝異,簡直不能容下工人作業。豎井係梯子的替代品,從坑道口連續垂直通道坑底,每隔10~12吋砍一道勉強夠踏足的缺口。礦脈裡的坑道相當狹小,工人只能趴伏前進,挖礦則必須採斜倚的姿勢。採得的礦石裝在布袋或籃子運到豎井旁,再用坑口絞盤繩子吊起。[2]
如此狹小而缺乏安全設施的坑道,當然容易發生災變。當時的《臺灣日日新報》間或會刊出關於礦坑災變的新聞報導,這裡摘錄幾則關於瑞芳鑛山礦災的簡短記事:
金山坑夫即死(大正6年/1917年5月24日,日刊6版)
基隆焿仔寮庄吳阿昌。年三十七。去二十一日下午八時半。在瑞芳鑛山第五番坑內作業中。不圖上層岩石崩壞。被其埋沒。他坑夫急努力發掘。至同夜十時半。使行掘出。頭部外三處。負致命傷。早已畢命多時矣。
坑夫負傷(大正10年/1921年11月2日,日刊6版)
臺北州基隆郡瑞芳庄九黨橋坑夫。李成發。王阿知。廿九日午前九下鐘餘。于該庄小粗坑金鑛內。持燈採掘。俄然爆發。李前額及兩腳。裂傷數處。王身體及下腹。亦多裂傷。血流甚多。恐有生命之虞。
坑夫壓死(大正11年/1922年3月25日,日刊5版)
基隆郡瑞芳庄九芎橋坑夫李俵。本年三十七有九。去二十一日下午二時在小粗坑金鑛內作業時。為天井崩潰壓斃云。

「包租制」刺激承包者極盡投入勞動力與時間進行開採,「貍掘式」不放過任何零細礦脈,這樣對於勞動力與礦藏的竭盡開發利用,造就了瑞芳鑛山與九份山城的繁華,然而也因為勞動力的高度投入,礦工的職業災害自然難以避免。誠如「招魂碑」碑文所訴:「黃金固貴矣,而人命尤重!惟人乃肉體,焉能與金石爭壽乎?然則因鑿山探鑛,冀得黃金而喪厥生命者,斯可哀已!」在「包租制」與「貍掘式」的經濟奇蹟背後,其代價就是礦山勞動者寶貴生命的付出!
[1] 《基隆顏家發展史》,唐羽著,2003年7月,國史館台灣文獻館出版。
[2] 《福爾摩沙島的過去與現在》,達飛聲(James W. Davidson)原著,陳政三譯註,2014年9月,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南天書局出版,頁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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