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部分的台灣人來說,陳舜臣可能是個有點陌生的名字。前幾年,由他的小說《憤怒的菩薩》改編的同名電視劇在台灣上演,才有些人注意到這位生長在日本、以日語寫作、卻與台灣頗有淵源的文學家。
燦爛時光東南亞書店舉辦的「我們與『外國人』的距離」系列演講,邀請東海大學日本語言文化學系教授笹沼俊暁來向大家介紹這位曾經連續獲得江戶川亂步獎、直木三十五獎、日本推理作家協會獎這三大獎的小說家,我們可以如何從陳舜臣身上,看見近代台灣與日本千絲萬縷的關聯,以及「在日台灣人」這樣的矛盾認同?
台灣血統、日本生長、中國認同
陳舜臣應該算是二戰後日本大眾文化的代表作家之一。大家也許聽過司馬遼太郎,這也是二戰後日本大受歡迎的大眾歷史小說家,不過他寫日本的歷史較多,陳舜臣的作品則大多與中國有關。就算說在日本的經濟成長時期,日本人是藉著司馬遼太郎的歷史小說認識日本史、透過陳舜臣去了解中國史也不為過。
陳舜臣生前經常以中國人自居,所以很多日本人並不清楚他與台灣的關係。陳舜臣來自二戰前的台灣家族,所以原來擁有日本國籍,但在戰後轉變成中華民國籍。70年代之後,出於對中國的嚮往,他申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護照,也經常出入中國尋找歷史故地。但1989年因為對天安門事件的不滿,放棄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而入籍日本,並持續持有台灣國籍。最後在2015年過世。近年來有許多來自台灣的作家以日文創作在日本獲得文學大獎,像是溫又柔、東山彰良、李琴峰等等,陳舜臣則被視為他們的前輩。
不過陳舜臣的小說其實大多是以日本、中國為背景,像《憤怒的菩薩》這樣以台灣為舞台的作品比較少見。我認為,雖然陳舜臣這個人自己公開的認同比較接近中國,但他在神戶出生長大、家庭則屬於在日台灣人,這些其實都影響到他的創作。

瀰漫著中國民族主義的小說風格
先來認識一下陳舜臣的文學故鄉──神戶。他1961年發表的成名作《枯草之根》,就是以神戶為背景。登場的人物幾乎都是華僑(在小說中稱中國人)。這部小說後來獲得江戶川亂步獎,評審評語也認為這部小說中有很多中國題材,相當有意思。小說主角陶展文是來自中國陝西的華人移民,是神戶一間中華料理店的老闆,同時也是一位中醫,還曾經在中國當過情報員。
其實,二戰後日本華人中人口最多、影響力最大的就是台灣人,陳舜臣自己也是來自台灣家庭,但他作品中卻不常提到這些在日台灣人,好像對於直接書寫台灣是有所迴避的。這也可能與政治理由有關,不希望捲入日本華僑社會的政治對立中。
陳舜臣筆下神戶題材的推理小說,大部分都有類似的情節:在神戶發生了一起殺人案件,主角展開調查,發現殺人案件背後的歷史淵源,例如受害者以前曾經在中國做過的事情,為了掩蓋,現在成為殺人案的動機。除了陳舜臣以外,當時其他推理小說家如松本清張、橫溝正史等也會採取相同手法,以二戰前後巨大的社會變化為線索,比如戰前戰後的身分轉變、隱藏過往的行為卻被挖掘出來等等。但陳舜臣有個特別的地方,就是他的題材集中在華僑與中國歷史,小說中也彌漫著中國民族主義,甚至對社會主義革命的嚮往。
對中國的嚮往與矛盾
《憤怒的菩薩》是陳舜臣少數以台灣為舞台寫作的小說。小說的背景是國民政府進駐台灣,其中寫出了台灣對於外省人的微妙情感。小說男主角有強烈的中國民族主義思想,在第一次遇到真正的中國人時非常興奮,想要成為中國人,也想好好的學習外省軍人,然而後來卻發現那些外省軍人其實正是兇手。在此之中,似乎暗示著省籍衝突終將爆發,書名中的「憤怒」好像也預告了228事件的屠殺與民眾怒火。

這裡必須提到,他年輕時曾回到台灣一段時間,在新莊當中學老師,卻碰到228事件,讓他對國民黨政府相當厭惡。陳舜臣2003年發表自傳《半路上》,書中就回憶了他在台灣遇到228事件的恐怖記憶。
然而,如果要說陳舜臣到底有沒有台灣意識?對我來講,當時的陳舜臣不可能有「台灣是一個國家」這樣的想法。從他寫的中國歷史小說中看起來,他應該更認為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
《鴉片戰爭》應該算是陳舜臣最有名的歷史小說之一。故事主角連維材是一間貿易公司金順記的老闆,並把他塑造成近代中國民族資本的先驅。不但家族企業大力幫助當時的中國革新派,如林則徐、孫中山等人,他的後代並在上海、香港、台灣等地開枝散葉,象徵著由海外華僑構成的革命支持者,活動範圍涉及世界各地。這樣的歷史小說非常明顯反映出日本華僑社會中瀰漫的中國民族主義。當時的日本華僑社會大致上有四種政治思想:支持中共的、支持國民政府的、支持台獨的、對政治保持距離的。而陳舜臣筆下的角色雖有強烈中國國族主義思想,但卻也可看到對中國的某種距離感。
一人分飾兩角的推理套路背後,是自我認同的懷疑
陳舜臣小說中的殺人套路,往往都是一人扮演兩個角色,或者暗中冒充別人,或是刻意創造出特定的人格。我一直對此覺得困惑。或許這也跟當時的推理小說風氣有關,因為二戰前後的社會巨變,帶來這種掩蓋過去行徑、假裝一個新身分重新開始生活的可能。但我認為應該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對於「絕對之自我認同」的懷疑。這也是台灣文學研究者垂水千惠老師的意見。在陳舜臣的小說中很常看到這樣的狀況,身為台灣人的主角,因為想成為「真正的中國人」而經歷種種艱辛,《憤怒的菩薩》中也可以看到這種描寫。
從前的台灣人受到以「成為日本人」為目標的日本教育,並且台灣和大陸之間,在環境、心理上都有著不小的距離。就如同他小說中的主角,雖然有「漢族」意識,但作為「中國人」的自我並非自然而然地存在,而是須建構出的人格。這種雙重性可能也影響了他筆下的創作。
在1970年的《殘絲之曲》中,也有這樣的例子。這部小說的主角是一名華僑少年,從小在神戶出生長大,但並不理解自己的父親其實是台灣人。後來得知自己的中國背景,為了「成為中國人」而辛苦的學習很多事。後來家族把他送到香港留學。1930年代,中國盛行抗日運動,他對中國的民族主義雖有共感,內心卻還是有著日本的意識,因此一直存在著痛苦的撕裂感。
我認為,這樣的小說反映出陳舜臣本人的狀態。因為對他來說,他雖然在日本國內一直強調自己的中國身分,但中國其實是年輕的他根本沒去過、也不太認識的地方。所以他常常寫的一人扮演兩種角色、有意志地塑造出特定人格的情節,很可能與這種「如何成為中國人」的思想有關。

「從前的我」與「想成為的我」
最後我想介紹的這篇小說在陳舜臣的作品中不太受到關注,但我認為如果要理解1960~1970年代的陳舜臣,是非常重要的一部作品。因為這篇小說的題材,就是「創造出不一樣的人格」。這篇歷史小說〈求上帝饒恕〉背景是17~18世紀的歐洲,主角則是一位真實存在過的作家喬治.撒瑪納札(George Salmanazar)。他出版過一本名為《福爾摩沙歷史與地理的描述》的民族誌,寫了各式各樣關於台灣的風土民情,但全都是假的。連書中的台灣語都是他創造出來的。
陳舜臣選了這樣一個人當主角,並在小說中描述:這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已經不再是虛構的,而是每塊磚頭都能緊密咬合的完整世界,並不是推一下就倒塌的木塊拼花。雖然他因為被揭穿是個騙子而受到嘲笑,但他後來反省自己的行為,認真讀書成為學者,甚至立志成為聖人,並在晚年真的走向了聖者之路。小說裡,作者這樣解釋:所有的人,不是都願意成為「除了現在的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嗎?貧窮的人之所以不辭辛苦地工作,不是因為願意變成有錢人嗎?生活簡直就是變身過程。所有的願望,在某種意義上都與「改變自己」有關。若那樣,撒瑪納札的奇特癖性只是將其極端地擴大而已。
我認為陳舜臣很可能是透過這部小說在解釋自己「想要成為中國人」的心情。他從小在日本長大,受日本教育,並沒看過真實的中國大陸,雖然家庭裡使用台語,但他最拿手的語言還是日文。為什麼他在戰後來台灣當老師?他在自傳中說,自己雖然是中國人,卻不太認識中國,所以想來台灣好好學習。
這樣的心情我也非常理解。因為我雖然不是想要成為台灣人,但是來台灣以後努力學中文,就是因為希望能變成跟以前不一樣的人。所以我覺得陳舜臣似乎正是藉由這個故事,以神戶出生長大的台裔小孩這樣的身分,來探討自我認同、自我創造這樣的問題。
對中共失望後的陳舜臣
1972年後,陳舜臣拿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國籍,常去中國大陸,這段時間他寫了非常多的中國歷史小說、遊記,好像他很高興自己終於可以去體驗「真正的中國」。從現在的角度來看,實際去到當地和作品是否能反映出真實的中國其實是兩回事。從他當時寫下的文章中,可以明顯看到美化文革、新疆政策等內容,無法說他真的有深入了解當時中國的政治社會。比如他在寫新疆時,說當地人如何讚美中共的政策,但因為他是海外華人,中共當然不可能讓他看到所有實情。那時訪中的日本人大多是左派,比較同情共產黨或社會主義的。他們可以看到的現實,當然都是對中共有利的現實。
1989年中國發生天安門事件以後,他因失望而放棄了中國籍,之後增加了赴台的次數。90年代以後則頻繁的書寫主張要克服國家和民族主義的論述。對他來說,台灣當然還是一個很特別的地方,不過這之中還有許多待解決的討論,也會是我未來想繼續研究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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