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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崎潤一郎:向永恆的女性致敬

武者小路實篤曾說:「谷崎文學是毫無思想性的東西。」但他忘了,本來文學就大於思想,且常常並不等於思想。圖為谷崎潤一郎晚年。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武者小路實篤曾說:「谷崎文學是毫無思想性的東西。」但他忘了,本來文學就大於思想,且常常並不等於思想。圖為谷崎潤一郎晚年。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應該禁止中文不佳的人翻譯谷崎潤一郎(1886~1965)的著作。人家是多麼惜字如金的作家,不但講究文體,也講究字彙,很容易因為譯文不好,讓讀者誤會是隨便混混的作家。

但奇怪的是,即使是詞不達意的譯文,也掩蓋不了他筆下人物的怪異或荒誕,他力透紙背的不是文章的嚴謹,而是角色本身在人間確有範本,讀者認得這些人物的原型,現實中你訕笑過他們,小說中你方才領略到他們真正在想些什麼?為何耽溺於某些令人困惑或不屑的行為?你甚至會開始同情他們,至少同理他們。因為其實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怪異或荒誕之處,造成「擇拗固執」的原因千奇百怪,而常常那些別人或許不以為然的另類生活,反而鼓舞了人生的戰鬥力,這樣的驍勇又讓我們更有信心活下去,無論遭遇多少橫逆。

例如〈惡魔〉(1912作品,收於《刺青:谷崎潤一郎早期短篇精選》,譚晶華譯,江蘇鳳凰文藝,2019。附作者年表)中的佐伯、照子與鈴木,佐伯到東京叔母家借讀大學,卻厭惡學業,禁受不住表妹照子的誘惑,沉迷於性的遊戲,得罪了原住在叔母家的幫手鈴木,他也曾與照子有一腿,本以為可以入贅叔母家,故積怨而刺殺佐伯。都是一些糊塗人物,都那麼的狂亂、猥瑣而無聊,卻可以構成一個個映照我們內心原慾的、精采的故事。

例如《癡人之愛》(1925作品,鄭秀美譯,星光,1986)的河合與奈歐蜜,谷崎筆下最受讀者喜愛的兩個人物,河合是電氣儀器公司的工程師,28歲,獨自一人住在城市裡,看上咖啡館小妹,15歲的奈歐蜜,他按照自己的意願一步步改造她,使她符合自己的各種需求,主要是性需求。河合的百般縱容,以致奈歐蜜更超越的發展自己,成為一個河合不再認識的奈歐蜜,濫交不倫,靠謊言度日,連她都迷失了自己。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說來谷崎還是真正鑽研過中國四書的人,孟子這句話他應該很清楚。但是他觀察所得的人倫世道,卻完全與此話悖反。他的小說人物,極少是絕對「善」或絕對「惡」之人,對人生各有所圖,也付出了相對的代價。然而,這些人物甚少死於非命,事實上,他的人物多死於老病,這些人在生前的自作孽中,人性的可能向度卻得到無限伸展。

谷崎潤一郎著作的百無禁忌、絢爛華麗,當然也基於他的觀察。

谷崎潤一郎與石川千代子的婚姻(1915~1930)生下一女鮎子,離婚後,千代子嫁給谷崎的好友佐藤春夫,一度成為日本文壇話題。右圖為谷崎潤一郎與女兒,她後來嫁給佐藤的姪子。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癡人之愛》中文新譯本有多種,鄭秀美的舊譯仍相當突出。

癡,是尋常人生的出格演出

谷崎潤一郎的人物,以「癡」字輩為多。《癡人之愛》裡的河合如此,《春琴抄》(1933年作品,竺家榮譯,陜西師範大學,2016)、《瘋癲老人日記》(1962年作品,李浪譯,新雨,2001)的主角亦如此。

《春琴抄》中的春琴自9歲失明,因容顏美麗,自小受到父母的嬌寵縱容,她擅長音琴藝術,成為師父,在徒弟中選擇最順從的佐助侍奉她。佐助年紀大春琴四歲,歷代家人為春琴家僕役。侍奉春琴是佐助的終生職,他實則也崇拜春琴,可是春琴管教他的態度過於嚴苛無理,家人遂讓佐助拜師於春琴的同門師父,學藝有成,以師兄身份輔佐日常。佐助一生未娶,83歲去世。

春琴家人覺得佐助可以成為春琴的完美伴侶,她卻拒絕成婚。然而,春琴曾懷孕生子,佐助奉春琴之命,無論如何不承認自己為生父,生下的小孩送了人。春琴被仇家毀容,她一向以容貌自傲,佐助深怕她因此自卑,竟在她繃帶拿掉之前,自刺雙眼成盲:

過了不久,春琴能下地了。佐助摸索著走進裡間,匍匐在春琴面前說:『師傅,我成了盲人,一輩子也不能看見師傅的臉了。』『佐助,這是真的嗎?』春琴只問了這麼一句,便陷入久久的沉思。佐助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這幾分鐘沉默給予他的這般巨大的快樂。

佐助可謂人間癡情之極致。《春琴抄》區區十來行的自刺眼盲經過,令讀者悲怵喟嘆,而全書中佐助一次又一次忍受春琴的侮辱及傷害,則是世界文學罕見的自虐情節。谷崎以書寫病態為榮嗎?非也,他想表達人可以因為追求感情之至美,寧願犧牲一切,雖然這也可能只是美的巨大幻影。

《瘋癲老人日記》卻是另一種癡,主角卯木督助是77歲,嚴重的心血管病人,無法享受性生活,遂透過小他四十來歲的孫媳婦颯子,來意淫青春。颯子出浴,他偷看,颯子也讓他看,並允許他親吻她小腿肚到足部;颯子喜歡觀賞殘忍的拳擊賽,他認為有意思;颯子哈貓眼石的奢華鑽戒,他立刻給大錢購買;颯子著迷於游泳,他找來工人在後院開挖游泳池,等等。另一方面,卯木也日夜感到死亡將至,叨叨細數自己的醫病細節,病篤時,還拓下颯子的足印,說是要做成腳石,長眠在颯子的腳下。

一向不怕死,但是一想到死亡這瞬間就在我面前──死,剎那間朝我撲過來──我禁不住懼怕。我希望能在這個房間,躺在這張床上,親人環側身傍(不,親人還是別在身傍好,我怕會再掉淚,這樣一來颯子不做個樣子哭哭不行,這一套會讓我死得難過。我毋寧期待我死的時候她能薄情的將我忘記,興沖沖去看拳擊賽,跳到游泳池去表演花式游泳。啊,若不能活到明年夏季,那美妙的泳姿將再也無法欣賞了吧)。

細說卯木督助是好色老人,不是谷崎潤一郎的原意,性只是人生慾力無數的展現型態之一,老人懷念的是生命一度的多丰采、多滋味。《瘋癲老人日記》出版於谷崎去世前三年,當時他中風右手臂癱軟,寫作必須靠口述讓人筆錄,再修改完成。這是谷崎義理與結構搭配最完整的作品,死亡與生命的意象交替進行,回憶與現實在夢中相遇,寫盡谷崎一生對女性的依戀與懷念,是谷崎最發人深省的作品之一。

武者小路實篤曾說:「谷崎文學是毫無思想性的東西。」但是文學本來就大於思想,人的念流與實踐才是文學的本質。一般人常談及谷崎偏愛那些行為乖張的惡女,「我之所以愛上颯子,也許是她身上有我要的那種幻影。」然而幻影的存在,豈不令人較能忍耐履常蹈故的、千篇一律的生活?

癡者確有執迷之樂,這是凡人所無法了解的。

《春琴抄》中譯本書有多種,以竺家榮譯本最為經典。

《瘋癲老人日記》是谷崎潤一郎老年傑作。

谷崎潤一郎的二度婚姻(1931~1934),夫人是古川丁未子。圖片來源:蘆屋市谷崎潤一郎紀念館。

性愛:操縱與被操縱之間

谷崎潤一郎是怎樣的人,《神童》一文(1916年作品,徐雪蓉譯,收於《刺青:谷崎潤一郎短篇小說精選集》,聯經,2015)最能表達。谷崎的父親與伯父入贅於谷崎久右衛門家,娶了谷崎的媽媽與大阿姨;谷崎的外祖父是東京的轉賣穀糧的町人,事業很發達,谷崎年少時期過的是富綽的家庭生活,外祖父過世後,谷崎的伯父繼續發揚家業,父親的生意卻一落千丈。谷崎初中階段,家中已青黃不接,在他的回憶錄《雪后庵夜話》(陳德文譯,花城,2019)敘述得十分詳密。

總之,為了能夠讀東京府立第一中學校(現在的日比谷高中),谷崎只好聽從老師的安排,寄宿在富人家兼任家庭教師,當時他已志氣不凡,發表的文章頗受議論。《神童》是谷崎唯一憤世嫉俗之作,寫到貧富差距的可怕,以及社會階級等第的難以跨越,他日後的作品極少像這樣提起人與大環境的相互抗拮,包括他的回憶錄亦若是,即使是二次大戰期間開始連載的《細雪》,外面的世界打得天翻地覆,近400頁的長篇小說中,只出現過一個年代,還是寫在一封信的開頭──「1938年9月30,於馬尼拉」。

谷崎絕大部分作品中的人物,好像生活在與日本人平行的另一個時空,只有身處的文化細節,才看得出與日本相關。換句話說,他探討的主題較有普世性,後來翻譯成英文的作品頗多,相對於其他日本文學家的作品,讀者接納性也比較高。

以《卍》(1928年作品,竺家榮譯,北京聯合,2019)、《鑰匙》(1956年作品,竺家榮譯,北京聯合,2019),甚至老年之作《夢之浮橋》(1959年作品,林清華譯,上海譯文,2017)來說,都是很好的例子,它們的共同主題是人在情愛關係中的操縱慾。

這幾部小說中,對愛侶操縱慾最強的人,谷崎潤一郎所安排的下場都是死亡。讀者可以清楚看到他的倫理觀,也就是源自生命力的情愛,是無法節制也不該節制的,即連出自善意的疏濬,其實都是制約,只會帶來更多的壓抑與悲劇。

《卍》乍看是寫同性之戀,事實上,主述者園子從頭到尾都在抗制丈夫孝太郎與外遇對象光子的操縱慾。因為孝太郎的寬容,園子可以安然享受中產階級的自由生活,但精神狀態是萎縮的,光子的出現,終使園子招架不住,兩位女子盡情享受性愛的融洽,直到園子發現光子實際上是雙性戀。雖然後來光子的未婚夫終於退場,孝太郎卻上場了,為使光子和園子的情愛不致於更難收拾,他成為必須到場的監視者,確保她們的關係是純友誼而非性愛,導致三人都受不了其中壓力,光子與孝太郎死於三人弄假成真的自殺,唯有園子僥倖獨活。

讀者很容易發現,真正在追求愛情的是園子,她沒有任何私心,也不求佔有光子,只是想讓自己快樂度日而已。

《鑰匙》則可說是谷崎潤一郎的預知死亡紀事,寫作時是谷崎潤一郎首次中風之後,一邊身軀在不遂狀態,他發想的這個故事,一個在大學教書的「我」,大妻子郁子十來歲(按,谷崎大第三任太太松子十七歲),一直懷疑自己從未使郁子得到真正的性滿足,雖明知有心血管問題,卻瘋狂進補,同時還有意無意的讓女兒的未婚夫木村接近郁子,以幻想兩者的偷歡,來刺激自身的性慾。

夫妻兩人各有一本日記,記錄這段「性的角力」的日子,主角「我」還不時故意丟失日記的鑰匙,誘引郁子來閱讀「我」對彼此性關係的期待與告白。「我」的生理每況愈下,就在一次與郁子的交歡中發生第二次中風,兩週後喪命。

《鑰匙》的郁子實際上是個有充分意識的反操縱角色,她對丈夫的種種安排半推半就,與木村發生性行為之後,每每將木村教導她的床戲技巧,原封不動搬回家上演,而越來越了解自己原來深好此道,只是過去遇錯對手,現在的她,已變得主動且好色。《鑰匙》寫丈夫體況日衰的模本,就是作者谷崎潤一郎,病痛在書中栩栩如生,讓人不禁觸目驚心。

最有趣的,谷崎晚年寫下中篇小說《夢浮橋》,改寫自《源氏物語》第56帖,主角「我」6歲喪母,父親有意無意營造後母即生母的印象,後母待他如己出,甚至將奶頭讓幼稚的「我」含咬,自嘆如果真的能出奶就更好了。「我」到了高中,繼母意外懷孕,父親不願意嬰兒在家長大,特別送到遠地農家收養,繼母乳頭發脹得難受,有意無意的央求「我」來吃奶,「我」起初不疑有他,後才覺悟有亂倫前戲之嫌,努力避開大他沒幾歲的繼母。而父親早逝,去世前央求「我」服侍繼母,卻有鼓勵亂倫的弦外之音。「我」沒有遵照辦理,後將弟弟接回家教育。

《夢浮橋》的父親也是「癡」字號的人物,至死都希望深愛的女人餘生受到異性最好的對待,而最能夠放心的異性,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谷崎潤一郎的女性崇拜,至此峰迴路轉,更上層樓。

谷崎潤一郎原本擅長於寫作人性的試探,只是晚年已脫離過去類似《鑰匙》那類的後設小說的寫法,更加深了物語的寓言味道。他的寫作才氣,使他能夠藉著改變作品的構成型式,來成就對主題的客觀化探討,而透過客觀化,他自己終能抽離塵俗紛雜,鳥瞰人生的真相,雖則此時也距離生命越來越遠了。

這,或許就是作家的終極命運。

《卍》曾改編為電影。圖片來源:《卍》DVD封面。

谷崎潤一郎著作的多種英譯本。圖片來源:This is Media

谷崎潤一郎的第三次婚姻(1935~1965),夫人是森田松子。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谷崎潤一郎與森田家三姊妹,左起松子、重子與信子。她們分別是《細雪》中的三位女主角:幸子、雪子與妙子。圖片來源:截取自網路。

《細雪》原稿。圖片來源:This is Media

 《細雪》有數種中文譯本,其中鄭建元(星光,1985)與魏廷朝(遠景,1986)的版本都相當信達雅。魏廷朝的版本完成於獄中,他是政治犯。

《細雪》及做為一個文化大使

為了招徠讀者,出版業每每喜歡以「惡魔主義」加諸谷崎潤一郎的作品,其實不要說根本沒什麼惡魔主義這個創作階段,他也早已超越了自然主義、寫實主義、官能主義與唯美主義階段,而以性愛做為寫作主題,亦不完全如同一些書評家所認為的,是在追尋日本的美學,而是做為一種獨特的心理演劇(psychodrama)來觀照世相,來解放成見。這是谷崎對於世人的最大貢獻。

小說的性愛主題並不容易處理,稍有偏斜即可能淪為情色文學。谷崎在其所有的相關創作上,從未失足。事實上,他專注到足以在壯年寫出像《盲目物語》(1931年作品,賴明珠譯,聯合文學,2007)這樣的優秀作品,試圖以大歷史為背景,寫出亂世梟雄四起下,那些小歷史裡女性的性格與遭遇。也可以說,谷崎是「Herstory」的先行者,鄭重以女性視角去看世界;他的文學天地中,沒有一位女性是真正的弱者,她們的氤氳,至今仍裊裊飄漫出書卷。

1943年,谷崎潤一郎最著名的《細雪》開始連載,直到1948年全書出齊,超過700頁。谷崎潤一郎實際上是在寫他和悅的第三次婚姻生活,身邊陪伴著的妻子松子,即書中的幸子,此書是對這三位大阪世家姊妹的禮讚。《細雪》雖是以雪子的多次相親做為全書經緯,卻出現相當多關西地區的歲時紀事,而幸子的夫婿貞之助扮演穿針引線的角色,這位先生就是谷崎潤一郎本人,行事謹慎而深識大體。書中的么妹妙子,有過去《癡人之愛》中奈歐蜜及《瘋癲老人日記》中颯子的影子,妙子對身份認同的解構雖未成功,但歷次闖禍,卻給全書帶來新鮮的活力。

二戰時,谷崎潤一郎知道新時代即將來臨,他的著作與言行從未過問時事,且堅持做為一個「反時代的御用文人」,後來反而證實是政治正確。《細雪》中妙子也是個堅強的女性,谷崎似乎預見戰後的日本新女性,會給日本文化帶來更正面的衝擊。

谷崎潤一郎是他同輩小說家中志氣最高昂的:他年輕時悉心學習漢字及中國文化,嘗試在其中尋找、分辨日本語文的主體性,使自己的創作文字有所準據;他壯、晚年兩度翻譯《源式物語》為現代語,試圖使其無接縫的進入新時代,成為日本文化的滋養劑;他尊重民間戲曲中的美學意識,一有機會便宣說給新一代讀者知曉;等等。他不僅是一個偉大的小說家,還是個重要的文化大使,串接起日本文化的今昔,讓世人動見觀瞻。

總之,在谷崎潤一郎逝世超過55年後,新一代讀者仍然熱烈捧讀他的著作,說明他已真正走上自己獨一無二的永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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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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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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