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安倍身後留下的，是一個如同打開潘朵拉盒子的日本：從日本當代政治思考台日關係（上））
前日本首相安倍晉三遇刺的新聞報導震撼世上後，有一本2022年3月出版的小說受到不少人士的關注。那部小說以現代日本社會為舞台，描寫暗殺政府要人和恐怖攻擊，網路上不少讀者將此作品評論為預言了安倍遇刺慘案。那本小說的書名為《麵包與馬戲團》，作者則是知名作家島田雅彥。
目前島田雅彥的作品中文翻譯不多，但在日本，他被視為當代日本最重要的作家之一。島田於1961年在東京出生，1984年就讀東京外國語大學時以《溫和的左翼之嬉遊曲》入圍芥川龍之介文學獎，後來5度入圍都未獲獎，創造了落選次數最多紀錄。他年輕時巧妙地運用後現代文學理論，辛辣地諷刺國家、民族，但大約2000年代以後，屢屢以愛國及尊敬天皇的立場發言。不過他的愛國主義並非肯定二戰前日本的極權、法西斯主義，而是支持戰後的民主主義、和平主義以及象徵天皇制。
近年來，島田強力抗議自民黨政府加強威權主義、對美從屬的傾向，親自投入反對安保關連法等的抗議活動，小說中也屢屢以政治議題為題材，《麵包與馬戲團》也是此嘗試的一環。
在絕望之國，一切都變成馬戲團表演
《麵包與馬戲團》，以御影寵兒與火箱空也這兩名日本青年為主軸，藉由政治人物、官僚、實業家、間諜、娼妓、街友、警察、駭客、右翼領袖等多種多樣的登場人物描寫當代日本社會和其權力結構，不僅考量政治社會因素，還富有青春、推理、冒險等娛樂要素，其篇幅長達557頁。
其中一名主角御影寵兒是個銀行家的兒子，學業表現出眾，閱讀大量書籍，擁有豐富知識和英語能力，還考上東京大學法學部。另一名主角火箱空也則是大規模暴力團火箱組組長的兒子，作為繼承人，幼時就受到幫派教育，但心中總是懷有對世界的違和感。兩名主角背景、個性對比鮮明，卻談得非常投機，高中時他們結成只有兩人的秘密社團「Contra Mundi世界之敵」，一同想像世界末日。
寵兒就讀大學時，父親因過勞而自盡，但銀行不僅不承擔責任還毀謗死者，寵兒對權力組織的邪惡抱有憤怒和復仇心，大學畢業後赴美就讀研究所，研究日本文化史。他的的碩士論文遭到一位教授批判，無法就讀博士班，但那位教授特地寄給寵兒一封信，建議他去應徵CIA員工。經過漫長且嚴格的審核後，寵兒竟被錄取，在戰略國際問題研究所日本支部亞洲政策研究中心充當研究員。此組織實際上是美國從幕後統治日本的司令部，在上司Graysky的指令下，寵兒從事為日本政府建議政策且監視在野黨、媒體、言論人動向的任務。
但在暗中調查藏在組織內的中國情報員過程中，寵兒目睹了日本政府在對美無條件從屬的框架中放棄自主思考，毫不考慮民眾，只關心加強自己權益的模樣，胸中產生強烈的疑問。後來寵兒試圖暗中對抗此腐敗結構，暴露Graysky的奸計，同時也與中國的壓力對峙，為讓日本恢復主體性盡力而為。
另一方面，空也大學畢業後，為準備繼承幫派，加入與火箱組合作的人力派遣公司Full House，作為老闆松風哲的屬下從事黑暗服務。Full House表面上的服務內容是安排各種各樣的人力、人才，但藉由火箱組暗中負責骯髒的工作，如妨礙政治人物的選舉活動；脅迫打算暴露企業、政府醜聞的記者；洩漏在野黨議員的醜聞；為世襲議員們安排聯誼且介紹情婦；甚至幫忙中國企業收買日本政客等等。藉由這些服務，空也目睹權力階級的腐敗，胸中虛無感愈來愈深重。
然而，認識右翼領袖蓮華操後，空也開始計畫「社會改革」，在蓮華的經濟援助下，準備以美日腐敗結構的關鍵人物為目標發動恐怖攻擊。蓮華操的父親是個從前被判為戰爭犯罪人的國粹主義者，但戰後協助美國，經營廣告代理公司進行反共宣傳，以機車競賽獲得莫大利益，成為亞洲政策研究中心的贊助人。蓮華操加強此結構，藉由美國金融界的關係操縱日本政府，始終為對美從屬而服務。不過，當迎來人生最後時刻，蓮華忽然就恢復作為國粹主義者的「良心」，願意進行「社會改革」……
《麵包與馬戲團》真假虛實：Isonomia和唐鳳有關？
整部小說中，許多元素是以現實中的人物、組織、社會事件為原型。例如從幕後操縱恐怖事件的右翼領袖蓮華操和其父親的原型，顯然是二戰後獨佔摩托艇競賽的權益、創立巨大財團，且為統一教反共團體「國際勝共聯合」擔任會長的政財界幕後人物笹川良一；主角火箱空也所屬的人力派遣公司Full House和其社長松風哲，令眾人想起獨佔東奧人力派遣相關權益的PASONA集團和其會長竹中平藏；小說中的犬養仁首相被作者描寫為「典型的平庸世襲議員」，他雖然是個忽視核電安全措施而造成核災的禍首，卻竟在311後成為首相，所有讀者都立刻想到現實中的日本某前首相。
小說中，犬養政權的敗壞不正之風蔓延，如竄改公文、在國會撒謊、違反選舉法、挪用稅金、壓下性侵案、聽從美國總統要求大量「爆買」骨董戰機、無法對應疫情等等，這些都是以近幾年來轟動日本媒體的真實事件為原型的。而小說中美國暗中控制日本政府的模樣，也反映出真實的美日關係。現實世界中，駐日美軍經常藉由「日美合同委員會」與日方官僚溝通，該組織被視為美國間接統治日本的核心機構，其決定事項事實上超越於日本國憲法上。
此外，小說中其實含有與現實的台灣有關係的因素。作者島田雅彥創造出一個稱為「Isonomia」的網路虛擬都市，其居民在模仿現實東京的虛擬空間中能自由地探索商店街、小巷子、公園、飯店等，不僅享受購買、遊戲、賭博，也能出店、找工作、雇用員工。Isonomia就是沒有統治者，只由對等關係構成的公社，雖然充滿著無秩序，卻也能充當抗議政權、對政府、企業內部告發等地據點。在作品中，這個數位空間成為一個關鍵場所。
對當代日本思想界動向有趣的讀者們也許會聯想到，Isonomia此名稱來自於與島田有交流的知名哲學家柄谷行人，在《哲學的起源》等著作中提到的思想概念。柄谷表示：Isonomia就是自由和平等不會造成矛盾的民主社會，在古代冰島、開拓時代美國的小鎮、古代愛奧尼亞的殖民城市等沒有國家的移民社會中曾存在過，此種空間能超越資本、國家的邏輯。而台灣的知名政治人物唐鳳也在著作中表明，自己受到柄谷行人的影響，並希望以數位科技實現他的思想。新冠病毒疫情問題爆發後，唐鳳在日本以「Audrey Tang」之名受到相當大的關注，相關著作的日文翻譯版也刊行，受到好評。從此能推測，島田雅彥很可能在唐鳳的影響下創造出這樣的虛擬都市。
禮貌又恭順的選民，沉默同意了長年的腐敗政治
在小說中，島田雅彥從各種角度，描寫當代日本政經界在對美從屬結構中失去思考能力、只貪圖權益的模樣。但令人矚目的是，他不僅批判政客、官僚、企業家，還嚴厲批判日本一般民眾。例如為了維持對美從屬體制不擇手段的反派角色Graysky，最後離開日本時對寵兒如此說道：「沒有要求、鬥爭，永遠獲得不到。在美國，黑人、女性、同志、弱勢族群都經過激烈的權利鬥爭才獲得了自由平等。可是日本人呢？只是乖乖地甘受現狀，不是嗎？為什麼這麼無抵抗，我完全不能理解。你們應該要更抵抗。」
不僅如此，在法院中被審判時，另一個主角空也如此吐露內心：
我從前幫忙自國黨貪污，也作為首相官邸的承包人企圖讓政敵下台，那時候罪惡感更加強烈。我同時也這麼思考：擁有權力的人為什麼這麼橫暴且厚皮臉呢？把稅金、公款當作私有物，隱蔽用途而浪費它，另一方面削減人民福利，把弱者、窮人追得走投無路。就算犯下多次的非法行為都沒被問罪。讓那些流氓行使權力，你們檢察官、法官也對此有責任。還有，沒有特別的理由還是支持且服從於他們，那些愚昧且毫不關心社會的選民，他們的罪孽也和你們一樣深重。他們不會傷害任何人，也不會欺騙、背叛，而且又禮貌又恭順。由於他們沉默地同意，腐敗政治長年持續下來。
這部小說的題名《麵包與馬戲團》，當然是來自於古羅馬的統治者提供糧食與娛樂，民眾失去了問題意識的故事。這本的書腰上寫著「在絕望之國，戰爭、犯罪、天災、疫病都變成馬戲團表演」，這顯然指向當代日本民眾將所有的社會事件都當作娛樂、消費對象，失去作為國家主權者的問題意識和主體性，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抗議，沉默地支持當權者的模樣。書腰上亦有「以小說發動革命」一句，可以說，島田似乎試圖藉由娛樂小說改變當代日本的民眾意識和社會現實。
那麼，身在台灣，我們藉由閱讀這部小說該如何思考出何種問題呢？
擺脫無條件的從屬關係，如何實現真正的「台日友好」？
這部小說的核心題目，就是日本如何擺脫無條件對美從屬的枷鎖，但不少台灣讀者們也許認為：現在我們須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對抗中共，為此加強對美關係是不可欠缺的條件，就我們而言，小說中主角們的問題意識不著邊際。
不過，島田雅彥並非輕視中國問題，例如在201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惡貨》中，他書寫中國的秘密組織製作極為精巧的假鈔，憑此企圖讓日本經濟陷入混亂而併吞整個日本經濟，而主角們試著對抗此計畫。而2015年的《虛人之星》中，也描寫中國組織刻意加強日本首相的好戰人格，使得他失控而創造出開戰機會，企圖趁此擴大國家勢力。
其實我個人認為，島田雅彥作品中的中國人形象都是充滿惡意的反派角色，此作風恐怕加強近代史上日本社會中一直以來存在著的人種歧視（我反對中共的極權，卻也同時反對所有的歧視），但至少也可以說他確實清楚地意識到，現在日本所面對的眾多問題中，中國因素佔有相當重要的位置。
但在《麵包與馬戲團》中，島田雖然仍書寫主角與中國情報員爭鬥的模樣，但他更關注對美從屬問題，因為他認為此結構就是歪曲日本民主主義的根源，為克服當代日本所面臨的各種難題，必須面對的最大課題在此。日本畢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敗國，並且與德國不同，二戰後忽視與近鄰諸國建立良好關係，因此對美從屬的程度特別嚴重，政客、官僚都太過習慣依賴這個框架，失去了以自己的主體性尋找道路的意志。
小說中島田屢次寫道：從前日本政客、官僚相當倔強，沒那麼容易單方面接受美國的要求，但現在的政客、官僚都欠缺老一輩日本人所具備的毅力。他們以既有的對美從屬框架為理所當然的體制，在此中只關心如何維持腐敗結構，民眾也失去了對政治的興趣。
這部小說出版後，島田雅彥在網路報導節目中表示，他書寫這部小說時受到韓劇影響。據他說，許多韓劇以政治社會問題為主題，將主角對抗巨大權力的故事昇華為能夠吸引大眾的娛樂作品。當代史上，韓國民眾以自己的意志和力量克服從前的獨裁政治，創造出現在的民主政治，這樣的歷史經驗也培養出現在的韓劇。
許多讀者們應該會同意，雖然許多歷史背景和社會條件不同，但現在台灣的民主主義也有與韓國相似的情形。雖然當代台灣一直以來在中國、美國、日本之間擺動，這樣的歷史也許能形容為「不幸」，但在此種十分不穩定的窘境中，民眾卻自然而然培養出自己的力量、想法、主體性，憑此思考到底該創造出何種社會、國家。現在台灣的民主政治基礎確實是如此，但日本民眾欠缺這樣的歷史經驗。日本民眾不須自己思考國家該走上何種道路，就台灣人而言，這樣的情形也許算是一種「幸福」，但以後的日本人必定會遇上不得不面對其後果的局面。是因為如此，島田雅彥才試圖以小說呼籲民眾擁有社會意識，對抗腐敗政府和無條件對美從屬的結構。
但另一方面，我認為台日間仍然確實存在著共通之處。也就是說，現在日本社會中各種各樣的問題、矛盾，就是在二戰後的冷戰結構中產生出來的，現在不少人士為打破且克服它奮鬥不已，就如從前許多台灣人為創造出民主社會打拚的情形一般。日方人士必定能從台灣的歷史社會經驗學到許多事情。我希望台日人士從此角度進行更加緊密的民間交流，試圖為實現「更好」的社會一同摸索道路。
如上所述，《麵包與馬戲團》中虛擬都市Isonomia的形象很可能是台日雙方知識分子的思想、想像力交流的文化產物。現在不少台日人士也在地域創生、農業、文教事業等各種方面加強交流，一同學習彼此的智慧、經驗。真正的「台日友好」必須基於這種踏踏實實的民眾交流。
由於環繞台灣的國際環境愈來愈嚴峻，我並非單方面批判台灣政府試圖接近日本極右派，然而真實的台日關係不可能全面依靠特定政治人物的「表演」維持下去，而必須基於各種各樣的渠道和多元且廣泛的交流。我們必須關注在各方面為台日交流踏踏實實進行各種活動的民間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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