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那些年，我們在千島之國：菲台之間的文學故事（上））
如果把菲華文學粗略地分成4種，第一種是「抗戰文學」，見諸1942到1945年日本佔領菲律賓期間的抗戰刊物《大漢魂》上的作品。第二種是「反共文學」，菲律賓獨立、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後，國民黨想要進一步加強對菲華文學的主導權。比如1946到1956年間《大中華日報》的主筆邢光祖，就是反共文學的一位代表人物。
第三種是「野生文學」。這些人跟前面提到受國民黨影響的作家們不同，有些是菲律賓土生土長的青年一代，是更在地的「野生作家」。他們不受國民黨的路線控制，自己辦刊物、結社，比如王宏榜創辦的「椰風文藝社」、平凡創辦的「辛墾社」等等。當然他們的啟蒙也可能曾受到文藝講習班影響，但後來就走出不一樣的路線，像是創立「自由詩社」的雲鶴，就是比較偏左的代表性作家。最後一種可以稱為「講習班文學」，文聯辦的10屆「菲華文藝青年講習班」影響下，學員在創作風格及美學觀念上，極大部分追隨著那些曾經赴菲講課的台灣作家。
馬可仕1972年在菲律賓實施戒嚴令以後，對文藝其實造成很大的傷害。菲律賓的軍事統治期間雖然說只有大約10年，但1981戒嚴結束之後，當初的限制並沒有完全消失。因為缺乏文藝園地及報紙副刊可以發揮，這段期間國民黨在菲律賓文學界的力量開始消退。菲律賓選擇和台灣斷交、改與中國建交，當地的華人移民逐漸不再來自台灣的，而是以中國去的居多。新一代的中國移民大多經商，發展出的文學常被稱為「儒商文學」，也可以當作是第五種的菲華文學。
從菲律賓「寫回台灣」的作者們
講了這麼多，好像菲律賓的文學都是受台灣影響，如同台灣的文學屬地一樣。其實不是的，那就太小看「文學影響」及「在地變貌」了。在菲華文學中，其實也有不少從菲律賓「寫回台灣」的例子。
1964年《劇與藝》在台北創刊，蘇子任發行人、亞薇任總編輯、許希哲任執行編輯，到1972年7月停刊前共出版17期，看起來期數不多，但其實這份刊物相當新潮、前衛，堪稱是菲華作家在台灣出版、取得文壇話語權的重要象徵。
而在軍統時期，雖有華文的《聯合日報》得以出版，但為了控制思想，禁止文藝副刊。菲律賓的華文創作者只好大量把文章投稿到港台發表，作品也多半選擇在台灣出版。所以台灣藝文界或讀者，對彼時的菲律賓並不陌生。
1986年，柏楊的妻子張香華編了一本菲華詩集《玫瑰與坦克》，序中提到「在婆娑的南中國海，一串島嶼連綴成美麗的菲律濱共和國。在那上面，有一群和我們同一語言、同一血統、同一文化根源的華裔菲律賓詩人，他們用華文寫出優美的詩篇。……這些菲華詩人在浩瀚的英語世界，追求用華文寫詩的熱忱……而他們的詩，提供了華人在異鄉異土生活的情形與心態，更增加我們熱切的關懷。」其實1986年的菲華文學樣貌，已經跟張香華的理解不太一樣，但還是可以從這樣的詩文集看出台灣出版者眼中的菲華文學。
然而在張香華編的《玫瑰與坦克》和《茉莉花串》兩本詩文集之後，菲華文學在台灣的出版一度中斷，直到2009年，我在秀威資訊策畫「菲律賓．華文風」書系，出了共21本書，遍及菲華小說、散文、新詩及評論。第一本《椰城風雨》作者許少滄當時已經70歲，他認為自己的書非在台灣出版不可，因為他最遺憾的是，自己的兒孫輩中文能力已經非常弱了，只有台灣讀者才能理解他寫的東西。第21本《回音是詩》出版於2021年，作者和權在菲律賓寫短詩是數一數二的；但在台灣，關注的人還是相對比較少。
台灣的《文訊》雜誌曾做過兩次菲律賓華文文學專題企劃，這也是讓菲律賓文學被台灣看見的方法。2009年在僑委會支持下，我也組團邀請了超過20位菲華文學作家赴台參訪，去了東吳大學開會，也拜訪了創世紀詩社，更因此有了《文訊》第284期，2009年6月號的「椰子樹下的低語：菲華文學風雲錄」這個專輯。但在台灣，不管紙本出版、數位出版或雜誌界，對菲華文學的重視程度都不高；這點中國就很厲害，說統戰也好、籠絡也好，就是有辦法幫這些作家出書。
去到菲律賓的台灣青年
話說回來，菲華文學到底有什麼好作家、好作品，是值得我們認識的？我認為寫小說的固然有，但語言掌握還無法和台灣的第一等的創作者相比，畢竟他們的語言環境沒有那麼好。新詩則有許多不錯的作者，和權、月曲了、雲鶴、謝馨等人的作品都非常精采。
女詩人藍菱是台灣「現代派」的盟友，她在馬尼拉出生、菲律賓受教育，後來赴美定居。謝馨1938年出生於上海，1949年來台，曾擔任廣播員、演員和空服員，1964年入籍菲律賓。她是嫁到菲律賓定居後，才開始書寫跟當地生活有關的作品。關於謝馨的作品，我曾主編過一部《來中望所去‧去中覓所來——謝馨詩作賞析》，可以參考。她是真心認同菲律賓的，寫的也不只是華人社群的故事。很遺憾她已於2021年過世，2023年台灣還出版了詩人遺作《浮生詩影》。我在想：如果沒有菲律賓，謝馨恐怕不會寫下那麼多精采的作品；倘若從華語語系文學的角度去檢視，謝馨其人其詩應該還有許多可供考掘處。
同樣從台灣嫁至菲國並從事創作者還有寫散文的陳若莉（九華）、李文蘅（欣荷）以及「千島詩社」成員、兼營詩與散文的張琪（張靈）。千島詩社可以說是現在菲華文學界最有活力的團體，眾多新移民的加入也讓他們生機勃勃、人才輩出。
2007年開始，台灣政府讓替代役男去菲律賓教中文。當地要求華校每週的華語教學不超過600分鐘，其他課都是用菲語或英語上，華文真的就只有在華文課上才用得到，程度也有待加強，聽、說相對較無問題，但讀、寫就很難要求了。我必須很誠實的說：政府推動的僑教替代役因為種種因素，對菲國當地華文教育的影響相當有限，難與中國「志願者」教師抗衡。倒是部分替代役青年，因為人在菲律賓一年的生活經驗，讓他們有了書寫的素材跟刺激，遂能在文學上累積了一些成果。從教育出發，換文學收成，是幸抑或是不幸呢？
譬如陳栢青以菲律賓替代役生活為靈感創作〈內褲旅行中〉，獲得2014年時報文學散文首獎。他的散文集《Mr. Adult 大人先生》，也收錄很多在菲律賓生活的見聞及奇想。另一位替代役男連明偉的《番茄街游擊戰》，也是以在菲律賓的生活為背景，那些看來有點魔幻寫實的內容，其實都轉化自菲律賓現實生活。
役男在菲國教育上的成果，最後也有形諸於文字。他們把自己教華語的成果出版成書，譬如現任日本拓殖大學與亞細亞大學講師的樂大維，離菲返台後寫了《當兵當到菲律賓：華語教師的菜鳥日記》。在佛教學校教書賴小馬也有《阿彌陀佛，老師好！一位華語教師的菲常體驗》等等。黃一軒則是寫了論文《華族認同影響下的菲律賓華語教學》，學術界還有現任職於金門大學華語文學系、致力於菲華文學研究的侯建州教授。
重新審視菲台之間的文學聯繫
台灣和菲律賓之間，其實還有一些大家比較不知道的文學往事。譬如作家葉榮鐘曾在1943年被日本人派去日本佔領下的菲律賓，當《大阪每日新聞》報社特派員；作家張放也曾在菲律賓南部的華校當過校長，還因此出版了以此為背景的小說；詩人鴻鴻則是中學時，跟著經商的父親在菲律賓讀書。他們在菲律賓待的時間都不長，但就像剛剛提到的替代役青年一樣，我認為應該都要算作菲華文學中的台灣因子。
再來是僑委會。除了僑教替代役，僑委會還有派才藝巡迴教師進入菲律賓各地，但因為兩者能待的時間都不長，實在很難靠著短期經營來解決當地華語教育的問題。菲律賓長期以來跟台灣一樣使用注音和繁體，但在面臨中國投入巨大資源的競爭後，拼音和簡體已經取得莫大優勢——光從各所華校選擇哪一處的課本，就看得出來中、台之間的消長，而且差距越來越大。只能說以現在的局勢發展，台灣政府想用語文教育來展現自身影響力，我個人是比較悲觀的。
以前菲律賓有5家華報，現在一家家地逐漸倒掉。華文報紙在菲律賓的狀況不好，沒有什麼真正的記者，還多次翻印整版台灣的報紙副刊版面來充數。我和其他人都有作品在台灣刊登後，被菲律賓華報拿去複製、再刊的不佳經驗。菲律賓華文報的副刊跟報紙本身，我覺得都還不夠現代化，無論是對作者的尊重、對版面的設計，都還有很多進步空間。華文報紙的不好看，會導致整個文學跟文化的能力低落，你沒有讀者，就不會進步。這是很可惜的事。
最後我想說的則是新南向。新南向對教育提供了很多資源、也作了不少事，卻看不太到對文學的支持。比如說今年菲律賓詩人和權得了一個獎項，但其實很多人不知道他來自菲律賓，甚至在過往的台灣出版品文宣上，還誤植他是新加坡詩人，也部分顯示出台灣出版界對菲律賓華文創作者的陌生。台灣跟菲律賓在文學上本該有兄弟情誼，相距如此近，心本不該遠，就讓我用今天所談論、在菲律賓與台灣之間的文學故事，權充為可能的一個觸媒。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7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