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斐迪南．「邦邦」．馬可仕（Ferdinand “Bongbong” Marcos jr），前獨裁者斐迪南．馬可仕（Ferdinand Marcos）之子，在近日結束的大選中以3,100萬票贏得壓倒性勝利後，將就任總統職。他的競選搭檔，現任總統羅德里戈・杜特蒂（Rodrigo Duterte）之女莎拉．杜特蒂（Sara Duterte），會與他一同上任。
過去6年，杜特蒂家族以持續高壓的國家暴力以及經濟管理失當，讓國家驚恐不安。如果老馬可仕最為人知的是強制施行戒嚴令，那麼杜特蒂的在位，就是該國自那時以來所經歷過最接近的狀態。馬可仕－杜特蒂這對搭檔，形成了該國歷史上其中一組最令人畏懼的獨裁者同盟。
菲律賓大選宣告了亞太地區獨裁者和保守分子的又一次勝利。亞太地區另一個願意屈從於中國干涉主義的政權，因此開始延續。但更令人擔憂的是，這場大選展現出假訊息對人民有嚴重到令人畏懼的影響力。台灣透過其人民以及對獨立與民主的明確肯定，在某種程度上對這些趨勢有著一定的抵抗力，但有了一個掌權的馬可仕，整個亞太地區對公民自由與誠實的集體堅持也會因此被鬆動。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靠著假新聞和各種小干擾贏來的選舉。
假消息肆虐、人民缺乏歷史觀：什麼造就馬可仕家族回歸？
十多年前，負面看待戒嚴令和馬可仕家族是很尋常的事。這名已故的獨裁者折磨殺害了成千上萬人，他家族掠奪的財富超過100億美金。但一年年過去，人們曾經當成事實的事，突然開始受到質疑。
菲律賓在社群媒體這塊的本領，在世界各國中名列前茅。一份研究揭露，菲律賓人在各種網路平台上花的時間是全世界第二多。杜特蒂爭取總統大位時，投入了價值數百萬批索的內容農場網站和垃圾帳號來不斷產出內容，並達到了效果。很難說是誰教誰這招，但馬可仕家族顯然也運用了同樣的戰術。2020年，涉及臉書資料外洩而聲名狼藉的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被人揭發和馬可仕家族達成交易，要來「重新包裝其形象」。若不是這間數據公司裡有吹哨者，人們根本無從得知這消息。然而，背後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竊得財富的馬可仕家族，近十年來一直都在以假消息替這次勝選播下種子。
多年來，假新聞說法已經成長為廣為人知的另一套歷史。你可以在網路上找到「馬可仕家族興建了艾菲爾鐵塔，真是成就非凡」、「柯拉蓉．艾奎諾（Corazon Aquino，馬可仕的主要對手）不過是西班牙殖民者的傀儡」這種還編有詳細歷史背景的荒唐主張，而且遠不只這兩則。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老馬可仕利用他據說非常傑出的律師技巧，繼承了某個失落王國──塔拉諾家族神秘諸王諸后（譯註：Tallano clan，一個存在於傳說中的菲律賓統治世系）的財產而致富，而且還是菲律賓諸島的正當繼承者！
但這些假消息宣傳的核心目標，是力挺小馬可仕在整個競選期間的主張，也就是戒嚴時期是被政治陰謀打斷的「黃金時代」。事實上，馬可仕時代是經濟最蕭條的時期之一，直到人民起義才告終結。菲律賓仍在用一大部分國家預算償還馬可仕家族欠下的債，要到2025年才還得完。
更糟的是，從2014年開始，為了追隨全球和和勞工出口需求，菲律賓史這門科目被教育當局根除。此外，菲律賓人完成學業的不到四分之一。
把世上最大最持久的假消息宣傳活動，結合一群歷史教育貧乏且癡迷網路的人民，便造就了馬可仕的回歸。
惡夢般的戒嚴陰影、黑暗的選舉環節
戒嚴受害者這時有什麼感覺？想像這可能激起的痛苦重現，我只能為此顫抖。1970年代，我的母親遭到拘束審問，並眼見當時的丈夫遭到毆打、刑求，最終被殺害。隨便問哪個戒嚴受害者，他們受折磨留下的傷疤都永遠成為精神印記，就像熱鐵烙印後永遠擺脫不了的幻痛。
在我的記者工作中，我聽過最悲慘的故事便是來自戒嚴倖存者。他們告訴我，有人拿有倒鉤的金屬線戳進他們陰莖裡，拿破掉的瓶子和刺刀戳進陰部，有人被丟在冰床上然後被電死，有人被上手銬腳鐐單獨監禁了十年。各式各樣惡夢般的故事，都是馬可仕家族希望整個國家忘記，甚至希望整個國家認為那是某種善意的懲處行為，可說是一種政治和歷史上的情感操縱。
散布惡意新聞來影響選舉結果，本身就違反了國家法律。然而，大部分的審查也應該要針對選務當局的組成和行動。參議員艾米．馬可仕（Senator Imee Marcos）──邦邦的姊姊，是選舉改革的立法領袖。儘管有著壓倒性證據和稅捐機關供詞，都證明馬可仕家族有數十億未支付的遺產稅，菲律賓的選委會（COMELEC）仍然讓小馬可仕競選公職。選舉日當天，有人拍到警察偷偷撕毀幾百張選票。最糟的是，本來用來將投票數位化並加速的計票機，發生了數量空前的故障。大選日當天有超過2,000台機器無法使用，只有少數及時替換。許多選民在菲律賓的無情酷暑中排隊等了24小時之久。物流絕對是可疑之處，且因為物流是由杜特蒂的生意夥伴黃書賢（Dennis Uy）所有的F2物流（F2 Logistics）處理，更令人起疑。
這整座舞台已搭好了一陣子，主要演員也完美地各司其職，讓投票結果蒙上一層陰影。有些人會主張，反正小馬可仕本來就受歡迎到不可思議的程度，所以他們根本沒必要在選舉任何一環動手腳。他確實因為假新聞宣傳而在民意調查中領先，但選舉結果也成功險勝參議院和國會裡剩下的大部分反對黨。根據選委會自己一天後的供詞，他們已經「準備妥當」來接受他們認為「平和」的一個結果。
「tuloy ang laban」！反對人士將繼續戰鬥
選後的日子抗議四起，充斥著震耳欲聾的憤怒高喊，反對選舉詐欺以及回歸獨裁。直到我動筆的這時，都仍未平息。重新點燃的反馬可仕回歸運動，其動力或許會時起時落，但從來沒有哪個總統這麼快就遇上如此猛烈的反對。
對於那些試圖抵制歷史錯誤面的人來說，菲律賓正以最可怕而驚人的速度瓦解。在戒嚴令發布的五十周年，我們卻得到另一個馬可仕掌權。歷史對其倖存者真是開了個殘酷的玩笑。
但如果我們記得的話（而且我們應該盡全力正確記住），馬可仕後來還是被推翻了。他可不是憑自己的意願下台，而是從大位上被人民起義給拉下來。反抗的源頭還在原地，等著菲律賓人和世界一同見證參與。
對所有打算來到菲律賓、想用「Mabuhay」（歡迎）與「Kamusta」（你好嗎）等當地語言向我們問候的外國朋友，我們多數人還是會感激您在這動盪時期帶來的溫暖。還請在您的旅行指南中加上另一個用語，一個必定會從當初發源的戒嚴時期強勢回歸的用語──用「tuloy ang laban」（繼續戰鬥）這句問候來加入我們。
（作者為菲律賓獨立媒體人、社運人士，作品散見於《南華早報》、《日經新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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